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骨碌碌、骨碌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佳树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想起买零食了?”
圣悠空摊摊手,同样有些疑惑。
“我爸给了钱。”
“为什么给钱?”
“他让我买点吃的,”他顿了顿,“……跟朋友分享。”
佳树眨了眨眼。
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我是你的朋友吗?”
她问得很随意。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被角。
圣悠空看着她。
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病号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的。
她在等他回答。
“……嗯。”他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确定。
“太好了。”
佳树笑了。
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笑容。
她坐在床上。
洁白的双脚上下摇晃着。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吱呀声。
悠空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也高兴起来了。
一种传染性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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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呐——悠空。”
“……”悠空转过头,“为什么要用这个称呼我啊?”
“因为好朋友之间不会直呼大名。”佳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这是规定。”
“谁规定的?”
“我。”
“……”
“你有意见吗?”
圣悠空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没有。
或者说,他也不在意。
“……那我叫你啥?”
“佳树。”
“佳树。”
悠空试着叫了一声。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生涩。
“嗯。”佳树应得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她已经等这个称呼等了很久,“——再叫一次。”
“……佳树。”
“再叫一次。”
“佳树。”
“嘿嘿。”
佳树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听。”她闷声说。
“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名字嘛。”
“不一样。”佳树从被子里探出脸,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叫得比较好听。”
悠空不知道该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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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
悠空看了看天色,准备起身。
不然又要被爸妈教育一顿。
虽然五块钱的“封口费”已经收了,但老爸那个人……不好说。
“悠空。”
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佳树的声音。
他回过头。
佳树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像一个九岁女孩该有的。
“无法飞翔的翅膀,还有意义吗?”
她问。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石子丢进深井,隔了很久才听到回响。
悠空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对他来说,佳树偶尔像个早熟的姐姐,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认真想了想。
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额,不能飞的翅膀?鸡翅吗?有意义的……鸡翅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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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佳树愣在了原地。
那双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突然丢上岸的鱼。
然后,她笑了。
不是“噗嗤”一下笑出来的那种。
是慢慢地、从嘴角开始蔓延、像春天的雪水融化一样,一点一点漫过整张脸。
“嗯。”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很轻很暖,“既然你说好吃,那以后,一定要带我去吃鸡翅啊。”
悠空点了点头。
他想,鸡翅的话,应该比果冻贵。
看来五块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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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柴的味道。
头顶上稀稀拉拉有几颗星星,不足以照亮他回家的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正瘫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
四条腿伸得直直的,肚皮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整个猫呈一个标准的“大”字——不,是“木”字,因为尾巴还直直地戳在后面。
姿势非常不体面。
“你怎么躺成这样?”悠空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肚子。
小黑没动。
只是点点脑袋,算是最低限度的回应。
“你饿了?”
小黑翻了个身。
把肚皮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上,隐约能看见底下一根一根的肋骨。
悠空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人喂啊。”他说。
小黑的金色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看着他。
一动不动。
那种目光很像佳树。
不,应该说佳树的目光很像它。
悠空从口袋里摸了摸。
最后一颗奶糖。
他剥开糖纸。
糯米纸黏在糖上,薄薄一层,透明的。
他把奶糖放在小黑嘴边。
小黑低头闻了闻。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整颗含进嘴里。
嚼了两下。
吞了。
“……你牙口真好。”悠空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他说,“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水渠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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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肉垫踩在碎砖屑上,沙、沙、沙。
他回头。
小黑跟在他后面。
隔了大约三步远,不紧不慢。
走到砖窑的时候,悠空停下来。
“你还要送?”
小黑蹲在路边。
砖窑的阴影把它的黑色身体吞掉了一半,只露出那双眼睛和两只尖尖的耳朵。
悠空蹲下身,与它平视。
“佳树说你有时候隔一两个月才来一次。”他说,“你平时都去哪儿了?”
小黑没回答。
它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猜”。
“算了,你也不会说话。”悠空站起来,“送到这儿吧。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去很远。
远到砖窑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团。
然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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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的阴影里。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
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