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的名字

作者:无言过后的明天 更新时间:2026/5/21 10:35:32 字数:1937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骨碌碌,骨碌碌。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栖树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想起买零食了?”

我摊摊手。

我也有些疑惑。

“我爸给了钱。”

“为什么给钱?”

“他让我买点吃的。”我顿了顿,“……跟朋友分享。”

栖树眨了眨眼。

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我是你的朋友吗?”

她问得很随意。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被角。

我看着她。

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睡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的。

她在等我回答。

“……嗯。”我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确定。

“太好了。”

栖树笑了。

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笑容。

她坐在床上,洁白的双脚上下摇晃着。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吱呀,吱呀。

我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也高兴起来了。

一种传染性的高兴。

像秋天的桂花的味道,闷闷地扑过来,让你躲都躲不掉。

“呐呐,悠空。”

“……”我转过头,“为什么要用这个称呼我啊?”

“因为好朋友之间不会直呼大名。”栖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这是规定。”

“谁规定的?”

“我。”

“……”

“你有意见吗?”

我想了想。

发现自己似乎没有。

或者说,我也不在意。

“……那我叫你啥?”

“栖树。”

“栖树。”

我叫了一声。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生涩。

像第一次穿新鞋子,走路不太自在,但很新奇。

“嗯。”栖树应得很自然,“再叫一次。”

“……栖树。”

“再叫一次。”

“栖树。”

“嘿嘿。”

栖树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很好听。”她闷声说。

“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名字嘛。”

“不一样。”栖树从被子里探出脸,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叫得比较好听。”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她那么叫的时候,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

我看了看天色。

准备起身,不然又要被爸妈教育一顿。

虽然五块钱的“封口费”已经收了,但老爸那个人……不好说。

“悠空。”

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栖树的声音。

我回过头。

栖树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像一个九岁女孩该有的。

“无法飞翔的翅膀,还有意义吗?”

她问。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愣在原地。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对我来说,栖树偶尔像个早熟的姐姐,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认真想了想。

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额,不能飞的翅膀?鸡翅吗?有意义的……鸡翅很好吃。”

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栖树愣在了原地。

那双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突然丢上岸的鱼。

然后,她笑了。

像春天的雪水融化一样,一点一点漫过整张脸。

“嗯。”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很轻很暖,“既然你说好吃,那以后,一定要带我去吃鸡翅啊。”

我点了点头。

我想,鸡翅的话,应该比果冻贵。

看来五块钱不够。

我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柴的味道。

头顶上稀稀拉拉有几颗星星,不足以照亮我回家的路。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正瘫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

四条腿伸得直直的,肚皮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整个猫呈一个标准的“大”字。

不,是“木”字,因为尾巴还直直地戳在后面。

姿势非常不体面。

“你怎么躺成这样?”我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肚子。

小黑没动。

只是点点脑袋,算是最低限度的回应。

“你饿了?”

小黑翻了个身。

把肚皮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上,隐约能看见底下一根一根的肋骨。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人喂啊。”我说。

小黑的金色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看着我。

一动不动。

那种目光很像栖树。

不,应该说栖树的目光很像它。

我从口袋里摸了摸。

最后一颗奶糖。

我剥开糖纸。

糯米纸黏在糖上,薄薄一层,透明的。

我把奶糖放在小黑嘴边。

小黑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整颗含进嘴里,嚼了两下。

吞了。

“……你牙口真好。”我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我说,“明天再来。”

我转身往水渠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肉垫踩在碎砖屑上,沙,沙,沙。

我回头。

小黑跟在我后面。

隔了大约三步远,不紧不慢。

走到砖窑的时候,我停下来。

“你还要送?”

小黑蹲在路边。

砖窑的阴影把它的黑色身体吞掉了一半,只露出那双眼睛和两只尖尖的耳朵。

我蹲下身,与它平视。

“栖树说你有时候隔一两个月才来一次。”我说,“你平时都去哪儿了?”

小黑没回答。

它歪了一下头。

“算了,你也不会说话。”我站起来,“送到这儿吧。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走出去很远。

远到砖窑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团。

然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砖窑的阴影里。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

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软。

然后我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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