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骨碌碌,骨碌碌。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栖树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想起买零食了?”
我摊摊手。
我也有些疑惑。
“我爸给了钱。”
“为什么给钱?”
“他让我买点吃的。”我顿了顿,“……跟朋友分享。”
栖树眨了眨眼。
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我是你的朋友吗?”
她问得很随意。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被角。
我看着她。
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睡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的。
她在等我回答。
“……嗯。”我说。
声音不大。
但很确定。
“太好了。”
栖树笑了。
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笑容。
她坐在床上,洁白的双脚上下摇晃着。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吱呀,吱呀。
我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也高兴起来了。
一种传染性的高兴。
像秋天的桂花的味道,闷闷地扑过来,让你躲都躲不掉。
“呐呐,悠空。”
“……”我转过头,“为什么要用这个称呼我啊?”
“因为好朋友之间不会直呼大名。”栖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这是规定。”
“谁规定的?”
“我。”
“……”
“你有意见吗?”
我想了想。
发现自己似乎没有。
或者说,我也不在意。
“……那我叫你啥?”
“栖树。”
“栖树。”
我叫了一声。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生涩。
像第一次穿新鞋子,走路不太自在,但很新奇。
“嗯。”栖树应得很自然,“再叫一次。”
“……栖树。”
“再叫一次。”
“栖树。”
“嘿嘿。”
栖树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很好听。”她闷声说。
“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名字嘛。”
“不一样。”栖树从被子里探出脸,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叫得比较好听。”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她那么叫的时候,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
我看了看天色。
准备起身,不然又要被爸妈教育一顿。
虽然五块钱的“封口费”已经收了,但老爸那个人……不好说。
“悠空。”
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栖树的声音。
我回过头。
栖树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像一个九岁女孩该有的。
“无法飞翔的翅膀,还有意义吗?”
她问。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愣在原地。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对我来说,栖树偶尔像个早熟的姐姐,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认真想了想。
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额,不能飞的翅膀?鸡翅吗?有意义的……鸡翅很好吃。”
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栖树愣在了原地。
那双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突然丢上岸的鱼。
然后,她笑了。
像春天的雪水融化一样,一点一点漫过整张脸。
“嗯。”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很轻很暖,“既然你说好吃,那以后,一定要带我去吃鸡翅啊。”
我点了点头。
我想,鸡翅的话,应该比果冻贵。
看来五块钱不够。
我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柴的味道。
头顶上稀稀拉拉有几颗星星,不足以照亮我回家的路。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正瘫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
四条腿伸得直直的,肚皮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整个猫呈一个标准的“大”字。
不,是“木”字,因为尾巴还直直地戳在后面。
姿势非常不体面。
“你怎么躺成这样?”我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肚子。
小黑没动。
只是点点脑袋,算是最低限度的回应。
“你饿了?”
小黑翻了个身。
把肚皮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上,隐约能看见底下一根一根的肋骨。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人喂啊。”我说。
小黑的金色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看着我。
一动不动。
那种目光很像栖树。
不,应该说栖树的目光很像它。
我从口袋里摸了摸。
最后一颗奶糖。
我剥开糖纸。
糯米纸黏在糖上,薄薄一层,透明的。
我把奶糖放在小黑嘴边。
小黑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整颗含进嘴里,嚼了两下。
吞了。
“……你牙口真好。”我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我说,“明天再来。”
我转身往水渠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肉垫踩在碎砖屑上,沙,沙,沙。
我回头。
小黑跟在我后面。
隔了大约三步远,不紧不慢。
走到砖窑的时候,我停下来。
“你还要送?”
小黑蹲在路边。
砖窑的阴影把它的黑色身体吞掉了一半,只露出那双眼睛和两只尖尖的耳朵。
我蹲下身,与它平视。
“栖树说你有时候隔一两个月才来一次。”我说,“你平时都去哪儿了?”
小黑没回答。
它歪了一下头。
“算了,你也不会说话。”我站起来,“送到这儿吧。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走出去很远。
远到砖窑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团。
然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砖窑的阴影里。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
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软。
然后我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