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小雨。
是细得连声音都没有的、偷偷摸摸的下法。
早晨醒来的时候,树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屋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滴。
我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刷牙。
满嘴白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出去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走了。
今天不上学。
周六。
我走了大约两百米,才想起来这件事。
脚步没有停。
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昨天剩下的几块饼干和两颗奶糖。
我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拐上了那条通往水渠的小路。
雨水把田埂上的泥冲进了渠里,空气中有一种湿土和草根混合的味道。
小黑不在。
我沿着水渠继续走。
卫生院的铁门还是虚掩着。
我侧身挤进去,脚步在院子里顿了一下。
今天院子里有人。
桂花树下,一个护士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枯枝。
咔嚓。
咔嚓。
枯枝落在地上。
护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戴着白帽子。
她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院门口,背着书包。
“你找谁?”她问。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一种“被老师盘问”的本能紧张。
“……我找人。”我说。
“找谁?”
“叶栖树。”
护士多看了我几眼。
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小栖树?”她问。
“……嗯。”
护士站起身,指着位置。
“往里面走,走廊尽头那间。”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今天精神不错,应该醒着。”
“……谢谢。”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奇怪的组合,但不难闻。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面上。
那种安静和学校里的安静不一样。
学校的安静是“等一下会被老师点名”的紧张,这里的安静是……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所有多余的声音。
走到门口。
我往里看了一眼。
栖树醒着。
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看不太清是什么。
黑猫趴在她脚边,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尾巴盖在鼻子上,像一盘刚摆好的蚊香。
听到脚步声,栖树抬起头。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
“你来了。”
语气很自然,好像她一直在等我。
“嗯。”我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今天不上学。”
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栖树应该早就知道今天是周六。
但她没有说“我知道”,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我看向她。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在肩上。
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嘴唇上有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几乎透明的苍白。
“你看起来比昨天好。”我说。
“是吗?”栖树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什么,“我也觉得。可能是因为昨天吃了你的饼干。”
“……饼干没有那种功效。”
“有。”栖树认真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法律条文,“好朋友送的饼干,有特殊功效。说明书上写的。”
“哪有那种说明书。”
“在我心里。”
我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发现自己在和栖树的对话中,总是说不过她。
黑猫在床尾翻了个身。
露出肚皮。
它眯着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
“它今天在啊。”我说。
“嗯。”栖树低头看了黑猫一眼,“今天早上我醒来,它就在窗台上了。身上是湿的,估计昨晚淋了一夜雨。”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黑猫。
黑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它好像很困。”我说。
“它一直都这样。”栖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醒着的时候像睡着,睡着的时候像死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黑猫的耳朵。
黑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
我又碰了碰。
黑猫的尾巴扒拉着我的手,像是在说“别闹”。
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说出来之后,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想给它洗个澡。”
栖树愣了一下。
“什么?”
“洗澡。”我看着黑猫身上灰扑扑的毛,那层灰尘已经厚到让黑色看起来像深灰色了,“它太脏了。”
黑猫睁开两只眼睛,看着我。
那个眼神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在说什么?”
“它不让洗的。”栖树在旁边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劝诫意味,“护士姐姐试过,说要给它驱虫,结果被它哈气了。”
我低头看着黑猫。
黑猫也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不会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它看着挺乖的。”
我把手背慢慢凑到黑猫鼻子前面。
黑猫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背。
粗糙的、带刺的触感,像砂纸划过皮肤,有点痒。
“它舔你了。”栖树的声音带着一点惊奇,眼睛微微睁大了,“它从来不舔人的。”
我没说话。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黑猫面前。
黑猫低头闻了闻。
湿润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掌纹。
然后,把整张脸埋进了我手心里。
两只耳朵从我指缝间支棱出来。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呼噜声,像一台小摩托在启动。
栖树瞪大了眼睛。
“它……”
“哼哼。”
我挑了挑眉,嘴角以一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微微上扬。
“请叫我,神奇宝贝大师。”
我学着动画片里看来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一个“V”。
这个姿势在九岁男孩做出来,有大约六成的帅气、三成的中二,以及一成的“我妈说我这样很傻但我偏要”。
栖树看着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认认真真地鼓了两下掌。
啪,啪。
“厉害厉害。”
“你这鼓掌也太敷衍了。”
“才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