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空站起身,朝黑猫伸出手。
黑猫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眯了眯。
尾巴慢悠悠地拍了两下——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认真的?”
“go,go。”悠空说。
黑猫没动。
悠空弯腰,两手插到猫的肚子底下,把它端了起来。
黑猫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
四条腿本能地张开,像个黑色的毛掸子。
然后——它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带走。
“喵——!”
一声惨叫。
悠空把猫夹在胳膊底下,如同夹一个暖水袋。
黑猫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不停甩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伸爪子挠他。
“它在骂你。”佳树认真地说,“我听得懂。它在说‘放下朕’。”
“朕也不行。”悠空说,“太脏了。”
他抱着挣扎的黑猫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佳树在后面喊了一句——“别太粗暴!它很记仇的!”
悠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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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院的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
地上有灰色的防滑垫,角落里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
悠空把黑猫放在洗手台边上。
黑猫一沾台面就想跑。
他单手按住它的背,另一只手去拧水龙头。
冷水先出来,浇在台面上,溅了几滴到猫腿上。
黑猫浑身一抖,耳朵向后压成飞机翼。
“等一下,还没热。”
悠空调了调水龙头,手指伸到水流下面试温度。
温的,不烫手。
他把黑猫往前推了推,让水流慢慢地淋到它背上。
黑猫弓起背。
然后——
不动了。
像突然认命了一样,四条腿叉开,趴在湿漉漉的台面上。
尾巴尖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委屈的、细小的“呜呜”声。
“你看,不疼吧。”悠空把手挤进猫肚子底下,把它翻过来,肚皮朝上。
黑猫的四个爪子蜷在空中,像四朵黑色的水花。
它的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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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问佳树借了点沐浴液。
白色的泡沫抹在黑猫的肚皮上,揉了两下。
黑猫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又抹了一些,搓它的背、爪子、尾巴。
黑猫的毛湿透之后,看起来更瘦了。
悠空的手停了停。
“……你多久没吃顿好的了。”他小声说。
黑猫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悠空没再说。
他低下头,专心搓泡沫。
黑猫在他的手掌下面越来越软,从一只猫慢慢变成了一滩猫形的黑色流体。
但是却没有怪味。
最后它甚至闭上了眼睛,喉咙里重新响起那台小摩托的轰隆声。
“你看你在享受吧。”悠空说。
黑猫的耳朵转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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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洗是最难的。
悠空把猫按在水龙头下面,一只手挡在它眼睛前面,另一只手浇水。
黑猫四只爪子扒着台面,指甲都伸出来了,抓得白色瓷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但始终没有朝他挥爪。
水从黑色毛尖上流下来,先是灰黑色,然后是浅浅的灰,最后变成了透明。
黑猫湿透的样子像一只大号的老鼠。
悠空忍不住笑了一声。
“——丑死了。”
黑猫猛地睁开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它可能在说:“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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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把猫抱回病房的时候。
它缩在他怀里,浑身湿淋淋的,看起来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
佳树看见他们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捂着嘴笑起来。
“哈哈哈哈——它好像一只一只落汤老鼠——”
黑猫从悠空的臂弯里探出头,对她翻了个白眼。
佳树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泛出泪花。
悠空把猫放在床尾,用佳树的干毛巾把它裹起来。
黑猫在毛巾里拱了两下,只露出一颗脑袋,耳朵耷拉着,表情非常不满。
“毛巾……”佳树弱弱地说,“那是我的毛巾……”
“明天我带一条新的来。”悠空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佳树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猫,叹了口气,“算了,它比我爱干净。”
悠空蹲在床边,隔着毛巾揉搓黑猫的身体。
猫在他手下发出闷闷的哼唧声,像一块正在被揉的面团。
搓了大约五分钟,毛巾变得半湿。
黑猫从毛巾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体。
水珠四溅,溅了悠空一脸,也溅了几滴到佳树的被子上。
“圣悠空——!”佳树护住被子。
“不是我!是它!”
黑猫蹲在床尾,舔了舔爪子,用一种“与我无关”的表情看着他俩。
毛半干半湿,蓬松得像个黑色的毛球,耳朵尖上还挂着两滴水珠。
佳树看着它,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悠空问。
“……它看起来,”佳树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好像没那么瘦了。”
悠空看了看黑猫。
还是瘦。
肋骨还是隐约可见。
但皮毛黑亮了一些,在窗外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蓝色光泽。
“……洗干净了显胖。”悠空说。
佳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猫从床尾跳下来,踩着悠空的小腿走过去,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了。
悠空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它走了。”佳树说。
“嗯。”
“它不会生你气吧?”
“不会的,它要生气也是生你的气,是你给它洗的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