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星期的相处,我有了一套固定的作息。
早晨,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像拔萝卜一样。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是三连击,“再不起来就掀被子了”是必杀技。
我通常在前两个回合就缴械投降,因为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和母亲对抗,从来没赢过。
刷牙,洗脸,吃早饭。
早饭通常是粥,配一碟咸菜,再加一个水煮蛋。
背书包出门。母亲会在门口喊一句,“围巾呢你?”
然后追出来,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绕得很紧,像一条要勒死我的蛇。
“太紧了——”我挣扎。
“紧点暖和!”母亲拍了拍我的帽子,“快走快走,迟到了老师又打电话来!”
我走出院门,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巴。
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围巾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白天,坐在教室里,听课,发呆。
我盯着那个等号,觉得它有点像猫的胡须。
课本的空白处被我画满了猫——睡觉的猫,伸懒腰的猫,蜷成一团的猫。
数学老师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这猫画得比你应用题做得好。”
全班笑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应用题本。
2x + 3 = 7。
我在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猫”字,然后把“猫”涂成一个黑色的圆。
数学老师走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孩子没救了,但画得确实还行。”
我却不在意,心思早已飞到别处去了。
我在白色的病房反而比在学校自在。
放学的铃声响得比平时慢。
我绕路去卫生院。这条路我已经走得烂熟了。
与栖树相遇的第二天,桌上又出现五块钱,第三天也是。
每天放五块似乎成了父亲的习惯。
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里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秋天还在开。
再走五分钟到镇上,经过小卖部,买零食。
走田埂,过水渠,经过砖窑,最后看到那道灰色的水泥围墙。
全程大约二十五分钟。
我一般不走快。
秋天的傍晚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
太阳变乖了,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矮矮的茬,远远看去像一片棕色的绒布。
风从田上吹过来,带着稻草根的清气,很好闻。
偶尔小黑会在砖窑那里等我。
不是每天。
但越来越多的日子里,我走到砖窑时,会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路边。
看见我来了,小黑就站起来,走在我前面,跟领路似的,一直走到卫生院门口。
步伐不紧不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我觉得它可能不是来领路的,它可能是饿了。
“你到底是来接我的,还是来讨吃的?”我有一次问它。
小黑回头看了我一眼,尾巴尖卷了一下。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两者不矛盾。”
关于零食,我花了大约一周时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我自己称之为“栖树供给体系”的方案。
果冻:每周最多两袋。
栖树会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升温”。
一个果冻往往要吃上十分钟,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喝一杯很贵的茶。
她说果冻要“用口腔的温度慢慢融化”。
我觉得这描述听起来很像在吃某种很高级的东西。
饼干:主食级供应。
栖树喜欢那种最普通的早餐饼干,掰开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咔”一声,边缘的小齿有时候会戳到嘴唇。
她掰饼干的动作有一种仪式感,先看两秒,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掰开。
奶糖:每天两颗。上午一颗,下午一颗。栖树自己规定的,说是“要省着吃”。
“为什么是两颗?”我问过。
“因为吃太多会蛀牙。”栖树很认真地说,表情严肃得像个老师在讲课,“蛀牙的话就不能吃果冻了。不能吃果冻的人生——不值得活。”
“……你说得好像你每天都在吃果冻一样。”
“精神上的果冻。”栖树把一颗奶糖含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一只藏食的仓鼠,“你没听过吗?朋友就是精神上的果冻。”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哪里那么多怪话?”
“谢谢夸奖。”
栖树弯着眼睛笑了。
嘴唇上还沾着奶糖的白色粉末。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女孩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
但我不讨厌。
不如说,我有点喜欢这些歪理。
就像是……她给这个世界重新写了一本说明书。
而我是唯一拿到这本说明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