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是两人最平常的娱乐方式。
栖树有一部手机,但她更喜欢口述。
原因有二。
第一,“你没怎么看动漫,以你的阅历,看《Air》这种可能脑子不够用。”
我觉得这是诽谤,但选择了沉默。
第二,“两个人一起看的话,我会忍不住剧透。而我的剧透,不是普通的剧透,是会把整部片子都毁掉的那种。”
栖树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像在承认自己是一种危险品。
我觉得第二点听起来更像是她自己的问题。
于是我们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栖树讲,我听。
每天讲一小段,像连载一样。
“这样你就每天都会来了。”
栖树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画圈,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我叹了口气。
我只说了一句:“我本来每天都会来。”
栖树的手指停了一下。
停了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又继续画圈了。
当我第一次认真听她讲完一段之后,我改变了想法。
栖树的讲故事水平,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好。
有时小黑趴在窗台上听故事,会被栖树的声调吓一跳。
它耳朵一抖,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栖树则会自豪地说:“看看我讲得多生动,猫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我已经习惯她的自卖自夸了。
她不是那种干巴巴地复述剧情的人。
她会模仿角色的语气。
神尾观铃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天真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柔软。
国崎往人的声音则低沉一点,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她会用手指在床单上画出场景,这是海边,这是堤防,这是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的小镇。
她会突然停下来问“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不等我回答就自己揭晓答案。
“你倒是给我猜的时间啊。”
“因为你也猜不对。”栖树理直气壮地说,“你的脑回路太直了,根本猜不到这种致郁番的走向。”
“治愈番?”
栖树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不太明白,但我没有追问。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一个女孩从小被诅咒,不能与人亲近,否则会伤害对方。
讲神尾观铃和国崎往人相遇的那天,栖树把被子堆起来当海边的堤防,把枕头当观铃。
一本正经地对枕头说:“就像观铃想飞到天空上面去一样。”
我看着她。
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星空,嘴唇微微翘着,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我忽然觉得,如果她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也许她会成为一个作家,或者导演,或者一个很会讲故事的姐姐。
我把这些想法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悠空。”栖树忽然停下来。
“嗯?”
“你有在听吗?”
“有。”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观铃和往人在堤防上散步,观铃张开双臂,幻想自己有双翅膀。”
栖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请继续保持。”
她又开始讲了。
讲到观铃说“我想到天空的上面去,去看看妈妈说过的地方”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就像我现在这样。”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嘿嘿,我开玩笑的,我哪有观铃那么可爱。”她自嘲般糊弄过去。
“你也很棒的。”我没理由地这么说道。
我只是单纯想安慰一下栖树。
哪怕她讲得如此生动形象,我也没能完全听懂她藏在故事后面的那些话。
栖树似乎被吓了一跳,脸瞬间红了一片:“唔,谢谢。”
我把袋子里最后一颗奶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在床头柜上。
栖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嘿嘿……”
栖树的精神有好有坏。
好的一天,她能连续讲四十分钟的故事,声音时高时低,手势丰富得像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
坏的一天,她只会闲聊几句,或者从我进门时就在睡觉,直到我离开后也是。
如果栖树睡着了,我就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翻开课本,把今天没听完的数学题做完。
黑猫则趴在我脚边,尾巴搭在我的鞋面上,像一个暖脚宝。
我不敢去问护士,也不敢问栖树自己的病情。
十月中旬,院子里的桂花终于落完了。
那棵老桂花树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变得沉默起来。
叶子还是绿的,但花没了。
空气里那种甜丝丝的味道也淡了,只剩下深秋该有的、清冷的风,在院子里慢慢转着圈。
石桌上没有花瓣了。
但我还是会在经过的时候看一眼那张石桌。
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桌上有一层桂花”的画面,现在没有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最后,我忘了那张石桌上曾经有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