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到了十二月。
某个早晨。
悠空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不是雪。
是霜。
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空气像被冻住了,吸一口气,鼻腔里凉飕飕的。
母亲照例在门口追出来围围巾。
这次围得更紧了。
“到了学校别脱围巾!”
“嗯。”
“手套在书包侧袋里!”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嗯嗯。”
母亲笑着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疼。
下午下雪了。
放学后,悠空走进卫生院的时候,围巾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
小黑这几天都蜷缩在病床下,大概是因为里面有暖气。
他摘下手套,搓搓手。
佳树靠在枕头上,看见他第一句话是——
“你头发白了。”
“那是雪。”
“我知道。”佳树眨了眨眼,“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很像一个——嗯——小老头。”
“……”
悠空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水珠,挂在椅背上。
“你今天精神不错。”他说。
“因为下雪了。”佳树把手伸出被子,朝窗户的方向张开五指,“雪是冬天的花瓣。看到花,心情就会好。”
“那叫雪花。”
“对,雪的花。所以我的逻辑没毛病。”
悠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
“悠空。”
“嗯。”
“你今天带了什么?”
悠空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开。
“数学。”他说。
佳树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又是数学?”
“上周你自己说的,想学。”
“我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好起来,我要学很多很多数学,把之前落下的都补回来’——重点是‘有一天我好起来’,不是‘今天’。”
悠空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今天不好?”
佳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两圈。
“……还行吧。”她小声说。
“那就学。”悠空把作业本放在她面前,“很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
“名字就有三个‘一’,听着就不简单。”
“x + 3 = 5,求x。”悠空念题。
佳树盯着那个式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掰了下手指。
“5减3等于2,”她掰扯手指,“所以x等于2。”
“对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也太简单了吧?”佳树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下一题。”悠空翻了一页,“2x + 1 = 7。”
佳树又开始盯着式子。
这次盯了十秒,又是掰手指数数。
“x等于……3?”
“怎么算的?”
“7减1等于6,6除以2等于3。”佳树抬起头,将手掌对着他。
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
“对的。”悠空点头。
“耶——”佳树举起双手,做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庆祝动作。
因为没什么力气,看起来像一只在伸懒腰的猫。
“不过,”悠空忽然说,“这种已经算很简单了,你要多努力才行。”
佳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这只是基础题,别骄傲。”
“——圣悠空!”
这是佳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悠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佳树抓起枕头,朝他扔了过来。
枕头软绵绵的,飞行速度大约等于一只瘸腿的鸽子。
悠空伸手接住了。
“你居然敢嫌弃我算得慢!”佳树瞪着眼睛,脸微微泛红——也许是因为生气,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下用了不少力气。
“我是初学者!初学者!你见过哪个刚学走路的人去跑马拉松的?”
“好好,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说实话。”
“——枕头还我!我还要砸!”
悠空把枕头递回去。
佳树抱着枕头,气鼓鼓地看着他,像一只炸了毛的黑猫。
然后——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好讨厌。”她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讨厌的意思。
学完数学,佳树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
悠空把作业本收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袋果冻——橘子味的。
“今天有进步。”他说,把果冻放在床头柜上。
“就一个?”
“就一个。你上午吃了一个了。”
“上午的不算!上午的那个是昨天的份额!”
“昨天你吃了两个。”
“那是因为昨天我精神不好!精神不好的人需要更多的果冻来修复身体!”
“哈?那可是我爹给我的钱,我给你吃都算我好心,你还挑上了。”
“哼哼,那只是你爹觉得你没啥朋友,给你钱让你去交朋友罢了。反正你也没更好的朋友可以给。”
“你这套理论,”悠空被打出重击,却没有反驳,“是从哪里学的?”
“……佳树经济学。”她挺起胸膛,自豪得像在宣布诺贝尔奖。
“……”
悠空叹了口气,把果冻剥开,递给她。
佳树接过去,没有急着吃,而是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
“悠空。”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有一天会好起来——是真的吗?”
悠空说:“明天我还会来,太阳也依旧照常升起。”
佳树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果冻杯子上方。
“你这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好烂。”
“我没在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
“就是因为是事实才烂啊!”
悠空没接话。
他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重新绕在脖子上。
这次小黑没有送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底下只有一团黑影。
“明天见。”
“……哼。”
悠空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只是背着她询问:“明天还学数学吗?”
“不要。”
“那就数学。”
“你怎么这样,我抗议!”
“因为你学太慢了。”悠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好好学习,等你身体好了,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圣悠空你给我回来!!”
悠空没有回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佳树的笑声。
笑声里夹着两声干咳,然后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