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的雪,下得焦躁不安。
早晨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
雪花从那个颜色里落下来,在地上堆积成茫茫一片,没过了脚腕。
我早晨起来的时候,母亲在铲雪。
“你少抽两根烟,都是味道,赶紧来干活!”
“我这不是在院子里抽的吗——”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嘴里吐出一团白雾。
晨光很淡,照在院子里的水渍上,亮晶晶的。
“爸。”
“嗯?”父亲弹了弹烟灰,没抬头。
“明天过年啊。”
“废话。”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找朋友玩去。”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明天要去老家吃年夜饭,今天多玩玩。”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父亲提过“朋友”是谁。
但父亲好像什么都知道。
“……嗯。”我说。
“等一下。”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今天多买点吃的。”
我接过钱,手指捏着那个纸币的边角,感觉比平时厚了一倍。
我转身要走。
“悠空。”父亲忽然叫住我。
“嗯?”
父亲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蹲在台阶上,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暗。
我忽然觉得父亲今天有点奇怪。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铁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完整地、彻底地敞开着。
门扇推到两边,固定在门柱上,像两扇张开的羽翼。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扫过了。
从门口到走廊,扫出一条窄窄的路。
水泥地面露出来,湿漉漉的,两边堆着融了一半的雪堆。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然后我看见了她。
栖树站在走廊的台阶上。
不是靠在枕头上,不是坐在床上,不是裹着被子。
她站着。
穿着那件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大人的棉袄。
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卷了三道,露出她细得像干树枝的手腕。
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白色的,已经被雪水浸湿了边沿。
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悠空!”
她看见我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朝我挥手,棉袄袖子太长,手只露出几根指尖,像从袖子里长出来的嫩芽。
“你怎么出来了?”我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护士姐姐回家过年了,只有一个护士奶奶——”栖树拖长了尾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求了她好久才同意的。毕竟难得下这么大的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一个雪球砸在我脸上。
冰凉的,松软的,碎雪溅了一脸,钻进脖子里。
“你干吗!”
栖树已经笑弯了腰,双手捂着肚子,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你——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像一条被拍扁的鱼——”
我抹掉脸上的雪。
弯腰,抓了一把。
团紧。
抬头。
栖树已经跑了。
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像个逃跑的汤圆。
“你站住!”
“才不——哎呀!”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雪里。
我跑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栖树趴在雪地上,四肢张开,在雪面上印出一个人形。
她翻过身,仰面朝天,黑发散在白色的雪上,如同墨泼在宣纸上。
她大口喘着气,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升起来。
嘴角还挂着笑。
“悠空。”
“嗯。”
“雪好软。”
“你趴够了没有?起来,衣服会湿。”
“不要。你拉我。”
我伸出手。
栖树握住。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我把她拽起来。
栖树站稳之后没有松手,而是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
“你的手好暖。”她说。
“……你的手好冰。”
“嘻嘻。”
她握着我的手,左右晃了两下,像在玩一个什么游戏。
雪还在下。
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两个人都快白了头。
我们走到桂花树下。
石凳上铺了一层垫子,大概是护士提前放好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栖树的羽绒服上全是雪化的水渍,但她浑然不觉,还在意犹未尽地晃着腿。
“你今天精神好好。”我说。
“因为明天过年嘛。”栖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过年是特别的日子。特别的日子,我的身体也会特别给面子。”
“……你的身体还挺懂事的。”
“那当然。它要是敢在除夕给我添乱,我以后就不理它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雪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栖树。”
“嗯?”
“你家……在哪里?”
栖树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你是说,我爸爸妈妈住的地方?”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子是白色的,很新,鞋带系得有点松。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去。
“我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了。护士姐姐说,我小时候被送来的,后来就一直没回去过。”
“他们没来看过你?”
“有的哦,他们有时间就会来,大早上还给我送了热腾腾的饺子呢。”栖树说,“他们很辛苦的,毕竟我住在这里的费用就要花上很多钱。”
我感到有点太巧了。
不会是栖树骗我的吧?
“这样啊。”
“你的父母呢?”
栖树静静等我的回答。
“我家就在镇上,”我说,“走路大概二十来分钟。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镇上超市上班。家里就我一个。”
“他们爱你吗?”
“爱的哦,父母会疼爱孩子的,你的也是。”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细细碎碎的。
“栖树,”我说,“后面几天我可能来不了。”
栖树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明天要去老家吃年夜饭,”我说,“这几天要走亲戚。初五之前都不能往回这边来。”
栖树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种很轻的、不让对方有负担的笑。
“嗯,我知道的。过年嘛。”她把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你初五之后再来。”
“嗯。”
“不许更晚。”
“嗯。”
“拉钩。”
她从棉袄里伸出手,小指露在外面,指甲泛着淡淡的粉白色。
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栖树摇了三下,松开了,把手重新塞回口袋。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那你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你早点回家,你妈不会担心。”
我站起身。
将买来的零食留给栖树。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石凳上,穿着那件大人的棉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白色的雪落在她黑色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和膝盖上。
她朝我笑着,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初五见。”我说。
“初五见。”她说。
等我走后,小黑慢悠悠地从墙上翻下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雪地上点缀着梅花。
来到栖树面前。
栖树捂着有些发热的脑袋,低语道:“好想一起和他们过年啊。”
小黑抬起头,注视着这个脆弱的女孩。
“抱歉哈,小黑,我先去睡觉了。”
栖树露出一副疲惫的笑容,走进屋内。
只有小黑,成为这空白雪地上的唯一一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