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雪停了。
悠空把书包放在后座上,正要坐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小黑蜷在座椅角落,头埋在尾巴里,像一个黑色的毛线团。
悠空有些奇怪。
小黑怎么在这?
如果让它跟着一起去,到时候在那迷路回不来可就糟了。
“爸。”
父亲正往后备箱塞东西,探过头来:“怎么了?”
“有只猫……”
父亲伸长脖子往车里看了一眼,伸手在座椅上扫了一圈。
“哪来的猫?”
悠空张了张嘴。
小黑就在那里。耳朵甚至动了一下。
“……可能看错了。”
他坐进去,小心地挨着小黑坐下。
椅垫是空的。
他坐下去的那一块,什么也没有压到。
但有一团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贴着他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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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发动了。
母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安全带系好。”
悠空系上安全带。
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的尾巴尖正轻轻拍着他的膝盖。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窗外是灰白色的田野,雪盖在上面,偶尔露出一截枯黄的稻茬。
悠空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小黑真的在车上,父亲不可能看不见。
如果不在,那贴着大腿的触感是什么?
他决定不再想了。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座椅。
什么都没有。
但手指划过空气的时候,好像碰到了几根极细极软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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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院子很大。
悠空下车的时候,叔叔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红纸碎屑炸了一地,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
“来了来了——”婶婶从厨房探出头,“快进屋,外面冷。”
悠空被母亲推进堂屋。
堂屋里,麻将桌已经支起来了。
父亲脱了外套,撸起袖子,一屁股坐下去:“来来来,今天非得赢回来。”
叔叔递给他一根烟,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点火的姿势一模一样。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母亲和婶婶在聊什么,偶尔笑一声,被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
客厅的沙发上,几个小孩挤在一起。
表弟喊他“哥,来一起玩”。
他摇了摇头拒绝:“哥哥玩不来,怕坑你。”
表弟在玩手机游戏,表妹在看动画片,还有一个更小的在地上摆弄一盒彩色积木。
悠空站了一会儿。
手里被母亲塞了一把瓜子。
他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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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走出堂屋。
绕过院子里的鞭炮碎屑,沿着屋檐走到屋后。
屋后有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
柴堆旁边——
小黑蹲在那里。
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安静地看着他。
悠空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跟来了。”他说。
小黑没动,只是眨了眨眼睛。
悠空伸手向它的脑袋,却只是穿过去。
他愣在了原地,随后装作不在意。
“佳树一个人在医院。”他说。
小黑的耳朵转了一下。
“……她会不会很无聊。”
悠空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
小黑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然后蹲在他两脚之间,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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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树被子下面的身体微微发烫,意识开始飘忽。
骨头似乎在缩小。
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得很轻、很小。
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是黑色的爪子,粉色的肉垫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想叫,发出的是一声很细的“喵”。
她试着站起来。
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
她走到窗边。
窗台变矮了——不,是她变高了。
轻轻一跳就上去了。
窗外不是卫生院。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屋。灰瓦,白墙,院子里的雪扫了一半。
屋檐下站着一个男孩。
悠空。
他蹲在柴堆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蹲着。
看起来有点可怜。
佳树从墙上跳下去。
雪地上落下一串梅花印。
她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她。
“——你还在啊。”他说。
佳树想说话。想说“悠空,是我”。
但出口的只有一声——
“喵。”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掌很暖。
她想多蹭一会儿。
但梦开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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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树。”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佳树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护士奶奶站在床边,端着一个小碗。
“吃饺子了。我包的,白菜猪肉馅。”
佳树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她接过碗。
饺子还是热的,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奶奶不回家过年吗?”她问。
护士奶奶在床边坐下:“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过年回不来。我们俩也算做个伴。”
佳树低下头。
“谢谢您。”
她咬了一口饺子。
白菜剁得很碎,猪肉的味道很淡。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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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奶奶走了之后,佳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边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小黑趴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佳树轻声说。
小黑的耳朵动了一下。
佳树伸出手,把小黑从枕边捞进被窝里。
猫的身体温热,贴着她的胸口,发出很小的呼噜声。
她抱着它,下巴抵在它的头顶。
“新年快乐。”她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小黑的尾巴卷了一下,搭在她的手腕上。
她躺回被窝里,期待着继续延续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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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被母亲喊话吃饭,等他再回头,小黑已经不见了。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年夜饭已经摆上桌了。
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
中间是一条鱼,旁边是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还有一盆蛋饺汤。
大人小孩围坐一圈。
父亲已经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说话声音很大。
婶婶在给最小的孩子剥虾。
表弟还在低头玩手机。
悠空坐进留给他的那把椅子。
旁边没有人。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父亲给他打发娱乐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一条运营商发的拜年短信。
没有别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
低头夹菜的时候,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凉的。
软的。
他低头看。
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他收回目光,趁人不注意,将碗里那块鸡肉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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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黑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被远处升起的烟花照亮。
一朵,两朵。
烟花炸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隔得太远了,声音传不过来。
只有光。
小黑从被窝里钻出来,跳下床。
它走到窗台上,蹲在那里。
尾巴绕在脚边。
金色的眼睛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光。
烟花一明一灭,在它的瞳孔里绽放,又熄灭。
病房里很安静。
身后的床上,佳树已经睡着了。
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