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雪停了。
我正要坐进后座,看见小黑蜷在座椅角落。
头埋在尾巴里,像一个黑色的毛线团。
我有些奇怪。小黑怎么在这?
如果让它跟着一起去,到时候在那迷路回不来可就糟了。
“爸。”
父亲正往后备箱塞东西,探过头来:“怎么了?”
“有只猫……”
父亲伸长脖子往车里看了一眼,伸手在座椅上扫了一圈。
“哪来的猫?”
我张了张嘴。小黑就在那里,耳朵甚至动了一下。
“……可能看错了。”
我坐进去,小心地挨着小黑坐下。
椅垫是空的。我坐下去的那一块,什么也没有压到。
但有一团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贴着我。
车子发动了。
母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安全带系好。”
我系上安全带,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的尾巴尖正轻轻拍着我的膝盖。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窗外是灰白色的田野,雪盖在上面,偶尔露出一截枯黄的稻茬。
我一直没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小黑真的在车上,父亲不可能看不见。
如果不在,那贴着的触感是什么?
我决定不再想了。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座椅。什么都没有。
但手指划过空气的时候,好像碰到了几根极细极软的毛。
老家的院子很大。
我下车的时候,叔叔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红纸碎屑炸了一地,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
“来了来了——”婶婶从厨房探出头,“快进屋,外面冷。”
我被母亲推进堂屋。
堂屋里,麻将桌已经支起来了。
父亲脱了外套,撸起袖子,一屁股坐下去:“来来来,今天非得赢回来。”
叔叔递给他一根烟,两个男人凑在一起点火的姿势一模一样。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母亲和婶婶在聊什么,偶尔笑一声,被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
客厅的沙发上,几个小孩挤在一起。
表弟喊我“哥,来一起玩”。
我摇了摇头:“哥哥玩不来,怕坑你。”
表弟在玩手机游戏,表妹在看动画片,还有一个更小的在地上摆弄一盒彩色积木。
我站了一会儿,手里被母亲塞了一把瓜子。
我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我走出堂屋,绕过院子里的鞭炮碎屑,沿着屋檐走到屋后。
屋后有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
柴堆旁边,小黑蹲在那里。
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安静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跟来了。”我说。
小黑没动,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伸手向它的脑袋,却只是穿过去。
我愣在了原地,随后装作不在意。
“栖树一个人在医院。”我说。
小黑的耳朵转了一下。
“……她会不会很无聊。”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
小黑站起来,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然后蹲在我两脚之间,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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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树)
被子下面的身体微微发烫,意识开始飘忽。
骨头似乎在缩小。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得很轻、很小。
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是黑色的爪子,粉色的肉垫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想叫,发出的是一声很细的“喵”。
我试着站起来,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
我走到窗边。窗台变矮了——不,是我变高了。
轻轻一跳就上去了。
窗外不是卫生院。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屋。灰瓦,白墙,院子里的雪扫了一半。
屋檐下站着一个男孩。
悠空。他蹲在柴堆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蹲着。
看起来有点可怜。
我从墙上跳下去。
雪地上落下一串梅花印。
我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我。
“你还在啊。”他说。
我想说话。想说“悠空,是我”。
但出口的只有一声——“喵。”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手掌很暖。
我想多蹭一会儿。但梦开始碎了。
“小栖树。”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护士奶奶站在床边,端着一个小碗。
“吃饺子了。我包的,白菜猪肉馅。”
我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我接过碗。饺子还是热的,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奶奶不回家过年吗?”我问。
护士奶奶在床边坐下:“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过年回不来。我们俩也算做个伴。”
我低下头:“谢谢您。”
咬了一口饺子。白菜剁得很碎,猪肉的味道很淡。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护士奶奶走了之后,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边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小黑趴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轻声说。
小黑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伸出手,把小黑从枕边捞进被窝里。
猫的身体温热,贴着我,发出很小的呼噜声。
我抱着它,下巴抵在它的头顶。
“新年快乐。”我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小黑的尾巴卷了一下,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躺回被窝里,期待着继续延续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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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
我被母亲喊话吃饭,等我再回头,小黑已经不见了。
回到堂屋的时候,年夜饭已经摆上桌了。
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
中间是一条鱼,旁边是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还有一盆蛋饺汤。
大人小孩围坐一圈。
父亲已经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说话声音很大。
婶婶在给最小的孩子剥虾。
表弟还在低头玩手机。
我坐进留给我的那把椅子。旁边没有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父亲给我打发娱乐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一条运营商发的拜年短信。
没有别的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去。
低头夹菜的时候,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凉的。软的。
我低头看。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我收回目光,趁人不注意,将碗里那块鸡肉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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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树)
我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小黑从被窝里钻出去。
它跳下床,走到窗台上,蹲在那里。
远处的烟花一明一灭,光映在它的瞳孔里。
绽放,又熄灭。
病房里很安静。
我自己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