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悠空过得有点恍惚。
小黑一直在他身边。
不是跟着,就是在。
他能看见,却碰不到。
它有时候消失,有时候又一直跟着他散步,寸步不离。
如果他坐下来休息,小黑会悠闲地趴上他的大腿。
那团黑色的身体蜷在他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试着伸手去摸它的脑袋,指尖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但小黑会眯起眼睛,一脸舒服地蹭他的掌心,蹭那一片根本碰不到它的空气。
亲戚们没人看得见它。
每天吃完饭,悠空就走到屋后。
蹲在柴堆旁边。小黑通常在那里等他。
他就那么蹲着,偶尔伸手摸摸它的头,偶尔跟它说一两句话。
“佳树今天吃了吗?”
小黑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一个人过年,会不会很无聊。”
小黑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悠空觉得它好像听懂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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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重新回到了那个梦。
雪地在脚下。
第一脚踏上去,爪子陷进松软的雪里,凉意从肉垫渗上来。
她缩了一下,然后迈出第二步。
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她沿着墙根走。
墙根的雪薄一些,露出泥土和枯草。
她的胡须轻轻颤着,捕捉着尘世间每一丝气味。
柴火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抽烟。
这就是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
然后她闻到了另一个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她绕过墙角。
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悠空。
他依旧蹲在柴堆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蹲着。
围巾绕在脖子上。
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一个人蹲在那里,对着面前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佳树走过去。
雪地上又多了几枚小小的梅花。
她走到他脚边,仰起头。
他好高。
从下面看,他的下巴尖尖的,鼻头被冻得有点红。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他在发呆。
佳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毛呢的,有点扎。
他低头。
那双本来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你还在啊。”他说。
悠空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点轻松。
佳树听出来了。
那是确认,确认她没有走。
她想说话。
想说悠空,是我,我是佳树。
可是出口的只有一声喵。
那声喵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挤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可她只能发出一声喵。
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和他相遇?
佳树暗戳戳骂老天爷坏话。
悠空伸出手。
手掌很暖。
他的指尖落在她头顶,轻轻慢慢的挠了两下。
指甲划过皮毛的感觉像梳子,一下,一下。
佳树眯起眼睛,喉咙里自己发出一种声音,咕噜咕噜咕噜。
她控制不住那个声音。
原来猫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的,原来被人摸头是这种感觉。
她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她是人类的话,绝对会满脸通红。
老天爷,你不坏。
后面几天,她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在睡觉。为了梦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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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
雪化了又下。
中午,悠空正蹲在柴堆旁边发呆。
他在等那个不知去向的家伙。
“悠空,悠空——”母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一声。
蹲太久了。
小黑还是没来。
堂屋里的气氛不对。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结。
母亲的脸色也不好看,正在往包里塞东西。
“怎么了?”悠空站在门口,没进去。
父亲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转回去。“单位有事,得回去一趟。”
悠空没说话。
母亲把包的拉链拉上,拉了两遍才拉好。
“你先在老家住几天,过两天我们就回来接你。”
“什么事?”悠空问。
“大人的事。”父亲已经穿上外套,去摸车钥匙。
母亲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悠空的领子。
“照顾好自己。”
“妈。”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我们办完事就回来,你在这待着……”
“我一个人在这也没事干。”悠空的声音不大,但很平,“你们把我带回去,我自己待在家就行。”
母亲张了张嘴,父亲已经推门出去了,扔下一句:“让他回吧。”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
悠空那时候没读懂。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开始飘雪。
很小的雪,打在挡风玻璃上就化了,雨刷器来回扫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父亲开车,母亲坐副驾驶。
两个人都不说话。
悠空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上车前没有看见小黑。
不过也没有很在意。
它总是会出现的,在不想它出现的时候,在觉得它不可能在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
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到家时已经黄昏了。
他们只说了句“冰箱里有水饺,先自己垫垫肚子”,就急匆匆离开了。
悠空自然不会听乖乖待在家里。
等汽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悄悄离开家。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来到熟悉的卫生院。
卫生院的铁门却关着。
不是从前那种虚掩,是实打实关上。
他站在门外,伸手推了推。
门从里面上了栓。
悠空抬起手,指节在铁门上叩了两下。
可能因为没用力,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他准备再敲一次时,门闩响了一下。
门突然开了,像被人从里面拉开。
悠空低头,看见门槛上落着一片黑色的毛。
他推开门,门后面却空无一人。
“小黑?”他不自觉叫了一声。
自然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走进卫生院,走到熟悉的走廊。
余光下意识看向佳树的病房。
他站在走廊上,没有动。
门里的画面让他无法把目光移开——
从门口看进去,能看见他父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