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在栖树的病房里。
父亲站在床边,背对着门。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松开,又攥紧。
母亲坐在那把矮椅子上,身体前倾。
一只手僵在栖树的被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他们都背对着门。
我的脚钉在地上。
我应该疑惑地询问他们,或者转身走掉。
但脚不听使唤,像扎了根。
“烧了三天了。”护士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就这样,一会儿好些,一会儿又烧到三十九度多,一直降不下来。我们这儿的条件你也知道……退烧药用了,效果不好。”
母亲没有接话。
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几秒,她歇斯底里地宣泄道:“我们能怎么办……就算去大医院也没用。栖树从出生起就不能跟人待太久,待久了就高烧不退。城里的大医院也查不出原因……我们才把她送到这里来,尽量少跟人接触。”
我站在走廊里,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她来承受这样的命运?”母亲在呐喊着。
我不想再听了,但脚还是动不了。
我盯着母亲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盯着父亲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的拳头。
冷从脚底往上蹿。
我转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几步之后开始跑。
我本来想等到初五的。
但我满脑子都是栖树缩在棉袄里说“初五见”的样子。
想给她一个惊喜。
所以今天一回来我就出了门,踩着雪走了三十分钟。
我没想到会撞见这个。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雪后的路不好走,田埂上的雪被踩实了,又硬又滑。
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土上,疼得我咧了咧嘴。
我没停,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跑进那座废弃的砖窑。
我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大口喘气。
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砖窑里很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朽的味道,混着冰凉的泥土气。
“你不能跟人待太久。”
“从出生起就不能。”
“我们才把她送到这里来。”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第一次见栖树那天,她说“我不能离人太近。离得近了,就会生病。不是我会生病,是别人会生病。”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她又说“我骗你的”。
我居然就信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每天去见她……
砖窑里很安静。
风从破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边有轻碎的动静。
我抬起头。
小黑蹲在我面前,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
身上沾着雪粒子,胡须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它看着我,尾巴绕在脚边,一动不动。
“你回来啦。”我伸出手,抱紧了它。
小黑安静地蜷在我怀里,没有反抗。
“你怕黑吗?”我说。
小黑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我臂弯里埋了埋。
我靠着砖窑的墙根坐下。
后背抵着冰冷的砖石,膝盖支起来,把小黑圈在臂弯和胸口之间。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都知道吧。”我摸了摸它的头,黑猫的耳朵在我掌心下转了转,“所以你才带我去找她。”
晚风又吹过来,把远处谁家的狗叫声送过来。
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村子。
“你陪了她多久了?”我问。
小黑眨了眨眼。
“很久了吧。”我替它回答,“比我还久。”
小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粗糙的、带刺的触感。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
小黑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我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我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事,”我说,“就是感觉被骗了。”
我把小黑举起来,举到眼前。
黑猫的四条腿悬在半空,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谢谢你。”我对它说。
小黑歪着脑袋,疑惑地看我。
“抱歉啊,你果然还是听不懂啊。”
我把它放下来,重新圈进怀里。
靠着砖墙,看着洞口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
雪已经不下了,但风很冷,从破洞里灌进来,割在脸上。
“我应该不去见她吧。”我说,声音带着几分后悔,“毕竟对她来说是负担。”
小黑没有动,只是尾巴轻轻卷了一下,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尖。
沉默了很久。
“所以交给你了。”我说。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小黑的额头。
小黑眯了一下眼睛。
我张了张嘴,想叫它的名字。“小黑”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栖树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骑马的骑士,那些守护公主的卫士。
“猫骑士。”我说,声音有点哑,“你要替我好好陪着她呀。”
小黑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我的袖口。
没有用力,只是含着。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把小黑从袖口上摘下来,放在地上,站起身。
膝盖上的雪粘在裤子上,凉意渗进骨头里。
我走出砖窑。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说了一句:“再见了。”
然后我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小黑蹲在砖窑门口,金色的眼睛追着我的背影。
直到那个影子被暮色吞没,我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肉垫踩在雪地上,沙,沙,沙。
我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