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树做了个梦。
梦里她是小黑,可这次控制不了身体。
她就蹲在砖窑的地上,看着空把她举起来,说谢谢你。
然后他说再见了后,转身离开。
她想追,四条腿陷在雪里,怎么也迈不动。
一阵刺痛后,她醒了。
天花板上的灯管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还是傍晚。
佳树感到脖子处一阵刺痛,像被什么细小而锋利的东西咬住了。
血从伤口处流出。
小黑趴在她胸口上,金色的眼睛睁着,安安静静看着她。
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知道的。
那个梦不是梦,是小黑的视角。
他觉得自己害了她。
他不会再来了。
佳树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完全暗下去。
然后她把小黑从胸口上拿开,坐起来。
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在抗议,骨头像生了锈的铁丝,弯一下都要花很大力气。
她要找到悠空,跟他说对不起。
小黑蹲在床尾,歪着脑袋看她。
她推开门,走廊很安静。
但不远处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肩并肩睡着两个人。
是她的父母。
佳树把准备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都是因为她,不光让悠空难受,还让父母跟着受罪。
她握紧拳头。
但至少,请给她一个能画上句号的结局。
她看向窗户,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她想撑着窗台翻过去。
结果身体直接从窗台翻了出去。
也许因为雪的存在,不是很疼,她勉强站稳了。
小黑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我没事,带我去吧,猫骑士。”佳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找悠空。”
小黑注视着她,随机转身迈开步子。
佳树跟在它后面。
脚踩在雪里,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
雪地在脚下延伸,灰白色的,分不清哪里是路。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
小黑走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她。
“等,等一下。”佳树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小黑走回来,用脑袋蹭蹭她的小腿。
她努力直起身,继续走。
到了水渠。
她认识这里,悠空说过他每次来都走这条路。
干涸的水渠里积了雪,渠沿结了冰。
佳树踩在渠沿上,脚底一滑。
她摔倒的时候连伸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侧着倒在雪里。
雪很软,但寒气一下子渗进骨头。
佳树倒在雪地里。
身体渐渐变轻。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懒洋洋的暖意。
雪贴在脸上,像小时候妈妈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她想睡。
小黑蹲在她脸旁边,用鼻尖碰碰她的额头。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鼻尖停在那里,没再移开。
佳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像有人在屋子里走远,脚步声越来越轻。
“抱歉,最后一刻还在给你们添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心跳停了。
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小黑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灯。
它低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佳树病号服的袖口,拽了一下。
没有反应。
又拽了一下。
然后它松开嘴,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跑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悠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没拉,房间很暗。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膝盖上还沾着砖窑里的泥土。
楼下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春晚的重播,有人在笑。
他不想开灯。
想给佳树打电话,但他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她的电话。
他只知道那条路,二十五分钟的路。
但他不能去了。
他答应过小黑,不,不是答应,是拜托。
拜托它替自己陪着她。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外面有风,吹得窗框呜呜响。
他闭上眼睛。
有人在挠门。
不是爪子刮木头的声音,是指甲。
刺啦,刺啦。
悠空坐起来。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小截黑色的东西,尾巴尖。
然后是一只爪子,伸进门缝,努力往里探。
他下床,拉开门。
小黑蹲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毛上沾满了雪泥。
耳朵耷拉着,鼻头冻得发白。
它看见悠空,张嘴叫了一声。
喵。
那个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爱答不理的调子,是尖的,哑的,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悠空蹲下来:“你怎么……”
小黑咬住他的裤脚。
不是含着,是真的咬。
牙齿穿透布料,扎进他的小腿上。
疼,咬出血了。
他感觉身体一阵发冷。
“你干什么?”再好脾气的悠空也有点生气了。
小黑拽了一下,松口,又咬住,往门外拽。
再松口,往门外跑两步,回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的走廊里亮得吓人。
悠空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抓起外套,没来得及穿,就那么攥在手里,光着脚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
小黑跑在前面,四条腿在雪地里刨出一道浅浅的沟。
悠空跟在后面跑。
刚开始身体是刺骨的冷,后来就麻木了,只剩下脚底板被冰碴划开的刺痛。
他没有穿鞋,也没时间想穿鞋的事。
小黑跑的是那条路,他走过几十次的路。
田埂,水渠,砖窑。
他看见那道灰色的水泥围墙时,小黑没有拐进去,而是拐向水渠的方向。
悠空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
水渠旁边的雪地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病号服,浅蓝色条纹的,在雪地里几乎看不清。
黑色的头发散在雪上,像泼出去的墨。
悠空走过去。
脚踩在雪上,却没有陷下去,也没有声响。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是为什么。
佳树闭着眼睛侧躺在那里,脸白得几乎和雪分不清边界。
悠空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脸。
手指触碰到她的脸,却没有感觉到皮肤的质感,只有一种深秋河水般的凉意,仿佛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又仿佛直接触到了她的灵魂。
“佳树,佳树你醒醒……”他的手在发抖,轻轻拍她的脸,“你醒醒……”
她没有反应。
悠空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什么都没有。
不是缓慢的心跳,是彻底的安静。
他跪在雪地里,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没有砸出坑,只是顺着她的皮肤滑下去,像融化的雪水。
小黑蹲在佳树头旁边,舔她的眉心。
一下,又一下。
舌头是热的,可佳树的皮肤不会回温。
悠空把她从雪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她轻得像一捧羽毛。
病号服没有湿,只是凉,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那种深秋河水般的凉意。
“我背你回去。”他说,声音不像自己的,“你撑住,你撑住……”
他把佳树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她背起来。
她比他想的还要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背着一团风一吹就会散去的雾。
小黑在前面领路,往卫生院的方向。
雪还在下。
悠空背着佳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
他的脚仍然没有陷下去,但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仿佛脚下的不是雪,而是某种看不见的、黏稠的黑暗。
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冰凉的手指垂在他胸前,随着他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晃。
“佳树,你别睡。”他说,“你跟我说句话。”
没有回答。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如果还有的话,轻得感觉不到。
小黑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
金色的眼睛在风雪里一明一灭,像两盏快要被吹灭的灯。
卫生院到了。
门虚掩着。
他踉跄着冲进去,踩过院子里没过脚踝的雪,冲上走廊。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
父母在椅子上睡着。
“爸妈,佳树她晕倒了,快救救她!”
他拼命喊,可他们就是没有反应。
最后他只能先打算推开病房门,把佳树先安置在病床上。
可当他去握门把手时,手直接穿过了门。
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异况中反应过来,接下来的场景又让他不寒而栗。
佳树正躺在床上。
那他背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