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树)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是小黑,可这次控制不了身体。
我就蹲在砖窑的地上,看着空把我举起来,说谢谢你。
然后他说再见了,转身离开。
我想追,四条腿陷在雪里,怎么也迈不动。
一阵刺痛后,我醒了。
天花板上的灯管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还是傍晚。
我感到脖子处一阵刺痛,像被什么细小而锋利的东西咬住了。
血从伤口处流出。
小黑趴在我胸口上,金色的眼睛睁着,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我知道的。
那个梦不是梦,是小黑的视角。
他觉得自己害了我。
他不会再来了。
我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完全暗下去。
然后我把小黑从胸口上拿开,坐起来。
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在抗议,骨头像生了锈的铁丝,弯一下都要花很大力气。
我要找到悠空,跟他说对不起。
小黑蹲在床尾,歪着脑袋看我。
我推开门,走廊很安静。
但不远处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肩并肩睡着两个人。
是我的父母。
我把准备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都是因为我,不光让悠空难受,还让父母跟着受罪。
我握紧拳头。
但至少,请给我一个能画上句号的结局。
我看向窗户,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我想撑着窗台翻过去,结果身体直接从窗台翻了出去。
也许因为雪的存在,不是很疼,我勉强站稳了。
小黑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
“我没事,带我去吧,猫骑士。”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找悠空。”
小黑注视着我,随即转身迈开步子。
我跟在它后面。
脚踩在雪里,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
雪地在脚下延伸,灰白色的,分不清哪里是路。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
小黑走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我。
“等,等一下。”我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小黑走回来,用脑袋蹭蹭我的小腿。
我努力直起身,继续走。
到了水渠。
我认识这里,悠空说过他每次来都走这条路。
干涸的水渠里积了雪,渠沿结了冰。
我踩在渠沿上,脚底一滑。
摔倒的时候连伸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侧着倒在雪里。
雪很软,但寒气一下子渗进骨头。
我倒在雪地里。
身体渐渐变轻。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懒洋洋的暖意。
雪贴在脸上,像小时候妈妈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我想睡。
小黑蹲在我脸旁边,用鼻尖碰碰我的额头。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鼻尖停在那里,没再移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像有人在屋子里走远,脚步声越来越轻。
“抱歉,最后一刻还在给你们添乱。”我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心跳停了。
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小黑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灯。
它低头,用牙齿轻轻叼住我病号服的袖口,拽了一下。
没有反应。
又拽了一下。
然后它松开嘴,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跑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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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空)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没拉,房间很暗。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膝盖上还沾着砖窑里的泥土。
楼下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春晚的重播,有人在笑。
我不想开灯。
想给栖树打电话,但我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她的电话。
我只知道那条路,二十五分钟的路。
但我不能去了。
我答应过小黑,不,不是答应,是拜托。拜托它替自己陪着她。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外面有风,吹得窗框呜呜响。
我闭上眼睛。
有人在挠门。
不是爪子刮木头的声音,是指甲。刺啦,刺啦。
我坐起来。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小截黑色的东西,尾巴尖。
然后是一只爪子,伸进门缝,努力往里探。
我下床,拉开门。
小黑蹲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毛上沾满了雪泥。
耳朵耷拉着,鼻头冻得发白。
它看见我,张嘴叫了一声。
喵。
那个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爱答不理的调子,是尖的,哑的,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蹲下来:“你怎么……”
小黑咬住我的裤脚。
不是含着,是真的咬。
牙齿穿透布料,扎进我的小腿上。
疼,咬出血了。
我感觉身体一阵发冷。
“你干什么?”再好脾气的我也有点生气了。
小黑拽了一下,松口,又咬住,往门外拽。
再松口,往门外跑两步,回头看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的走廊里亮得吓人。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抓起外套,没来得及穿,就那么攥在手里,光着脚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
小黑跑在前面,四条腿在雪地里刨出一道浅浅的沟。
我跟在后面跑。
刚开始身体是刺骨的冷,后来就麻木了,只剩下脚底板被冰碴划开的刺痛。
我没有穿鞋,也没时间想穿鞋的事。
小黑跑的是那条路,我走过几十次的路。
田埂,水渠,砖窑。
我看见那道灰色的水泥围墙时,小黑没有拐进去,而是拐向水渠的方向。
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
水渠旁边的雪地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病号服,浅蓝色条纹的,在雪地里几乎看不清。
黑色的头发散在雪上,像泼出去的墨。
我走过去。
脚踩在雪上,却没有陷下去,也没有声响。
我没有时间去想这是为什么。
栖树闭着眼睛侧躺在那里,脸白得几乎和雪分不清边界。
我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脸。
手指触碰到她的脸,却没有感觉到皮肤的质感,只有一种深秋河水般的凉意,仿佛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又仿佛直接触到了她的灵魂。
“栖树,栖树你醒醒……”我的手在发抖,轻轻拍她的脸,“你醒醒……”
她没有反应。
我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什么都没有。
不是缓慢的心跳,是彻底的安静。
我跪在雪地里,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没有砸出坑,只是顺着她的皮肤滑下去,像融化的雪水。
小黑蹲在栖石头旁边,舔她的眉心。
一下,又一下。
舌头是热的,可栖树的皮肤不会回温。
我把她从雪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她轻得像一捧羽毛。
病号服没有湿,只是凉,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那种深秋河水般的凉意。
“我背你回去。”我说,声音不像自己的,“你撑住,你撑住……”
我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她背起来。
她比我想的还要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背着一团风一吹就会散去的雾。
小黑在前面领路,往卫生院的方向。
雪还在下。
我背着栖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
我的脚仍然没有陷下去,但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仿佛脚下的不是雪,而是某种看不见的、黏稠的黑暗。
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冰凉的手指垂在我胸前,随着我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晃。
“栖树,你别睡。”我说,“你跟我说句话。”
没有回答。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如果还有的话,轻得感觉不到。
小黑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我。
金色的眼睛在风雪里一明一灭,像两盏快要被吹灭的灯。
卫生院到了。
门虚掩着。
我踉跄着冲进去,踩过院子里没过脚踝的雪,冲上走廊。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
她的父母在椅子上睡着。
“爸妈,栖树她晕倒了,快救救她!”
我拼命喊,可他们就是没有反应。
最后我只能先打算推开病房门,把栖树先安置在病床上。
可当我去握门把手时,手直接穿过了门。
然后是整个身体。
我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异况中反应过来,接下来的场景又让我不寒而栗。
栖树正躺在床上。
那我背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