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空站在病房里,背上还保持着托住她的姿势。
他依旧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人。
病床上的佳树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心电监护仪的绿线缓慢地跳着。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背了一路的是佳树的灵魂。
小黑蹲在枕边,用鼻尖碰了碰佳树的眉心,又抬起头看悠空。
第三次碰完,它把爪子搭在佳树肩膀上,压了一下。
悠空走过去,低头看着佳树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灵体状态还能待多久,但怀里这个轻得像雾的东西必须快点放回去。
他试着把臂弯里的“她”往佳树身体靠近,手臂穿过被子,没有阻力。
小黑拍了拍佳树的肩膀,抬头看他。
悠空懂了。
他弯下腰,把那团柔软冰凉的“她”贴在了佳树的胸口。
像一滴温水落入雪地,悄无声息地渗进去。
佳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
又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嘀声忽然有了力气,间隔缩短。
悠空看着佳树的嘴唇,从白色变得有了些许血色。
他忽然腿一软,跪坐下来。
小黑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
他想说谢谢,没发出声音。
然后小腿上被小黑咬过的伤口开始疼。
烧灼的、跳动的疼。
他伸手摸了摸。
两个小洞,血已经凝了,周围一圈淡淡的红。
脚底板也开始疼了。
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了几十分钟,冰碴划开的伤口现在全部醒过来,又痛又烫。
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感觉到疼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护士奶奶端着托盘冲进来,身后跟着父亲。
母亲扑到床边,握住佳树的手。
“佳树,你听得到吗?”
佳树的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她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
母亲把耳朵凑过去,然后哭了出来:“她说对不起……她说她又给我们添麻烦了。”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背着身子擦眼眶。
护士奶奶检查了监护仪和瞳孔,说:“脉搏虽然还很弱,暂时恢复正常了,我去开药。”
悠空站起来,膝盖发麻,扶住床沿。
他低头看佳树。
佳树的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监护仪、窗台,最后落在床尾的方向。
她的视线穿过了他,微微皱眉,像看一扇透明的玻璃窗,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了一些。
悠空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有一根绳子在拽他往回走。
小黑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拖。
他隐约知道,如果不快点回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管直直亮着。
但他并不感到刺眼。
他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
铁门开着,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夜。
小黑走在他边上,抬头望着他。
他跟着它,走过水渠,走过砖窑。
路比来的时候长。
每走一步,身体就沉一分。
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有声音,没有感觉。
最后,连视觉都没有了。
他只能凭借着小黑的“喵喵”叫往前走。
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
连小黑的声音都隐约听不见了。
而此刻的悠空也撑不住,无力地向前倒去。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在他倒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
很小,很凉,从背后接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他。
他的后背靠上了一个温暖的、微微起伏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脑勺。
毛茸茸的,软软的。
他想转头。
眼皮太重了。
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最后一秒,他听见一声很轻的——
“喵。”
在耳边。
很近。
像谁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贴着耳朵叫了一声。
---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那声喵。
然后温暖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自己的身体。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他隐约看见了火。
不是那种明亮的、噼啪作响的火。
火舌舔着什么东西,发出很闷的声响,像人在喉咙里吞咽。
他想动,手腕却被什么东西勒住,粗糙的,扎进肉里。
绳子。
他低头看。
不,他没有头,没有身体,但他确实看见了。
自己的手腕被麻绳绑在树干上。
树很粗,树皮皴裂,硌着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疼。
有人在他旁边。
看不清脸。
只看见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火光映成暗红。
她也绑着。
绳子勒过她的手腕,勒进皮肤,勒出一道白色的痕。
她没有挣扎,低着头,呼吸很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两匹不同步的马在跑。
有人说话。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祭——天——”
拖得很长,像唱歌,又像哭。
他没听懂。
身下是软的,堆着什么东西。
不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晃动,分不清跪着还是站着。
他想说:放了她。
嘴张不开。
嘴唇黏在一起,干裂的皮扯着,一扯就出血。
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
火大了。
热浪扑过来,脸上的皮肤发紧,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脸,一点一点往下压。
头发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不是他的,是她的。
她的头发被火舌卷了一下,发梢蜷起来,变成灰,碎成粉末。
她没有叫。
她始终没有叫。
只是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
他想伸出手。
手被绑着,动不了。
他想把身子侧过去,挡在她和火之间。
身体也动不了。
树根扎在土里,树干纹丝不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钉在原处。
火爬上他的脚背。
不疼。
先是一烫,然后就凉了。
像踩进冬天的河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趾在烧,皮肤皱起来,裂开,露出白色的东西。
没有血。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火蒸干了。
他忽然不急了。
火,绳子,树,那些跪着的人。
都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偏过头,看旁边那个女孩。
火光把她照得很亮。
她的脸很白,此刻却比他想象的坚强。
她也在看他。
眼睛是黑色的,很亮,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
她笑了一下。
很轻,嘴唇只是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他听见了。
声音很小,被火声盖住大半,但他听见了。
“不怕。”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拽了出去,轻轻的,像抽走一根线。
然后火吞没了一切。
是漫长的、没有梦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眼泪。
他试图回忆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火、树、‘祭天’、‘不怕’。
他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他侧身看向周围。
小黑蜷在他枕头的边上,呼呼大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