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怕

作者:无言过后的明天 更新时间:2026/5/31 1:54:06 字数:3456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

我坐起来。

小腿上被小黑咬过的伤口结了痂,周围一圈淡淡的青紫。

我穿好衣服,拉开门。

小黑没跟上来,蜷在床头睡着,头埋在尾巴里,像一个黑色的毛线团。

路很静。

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远处有人扫院子,竹扫帚刮过水泥地,沙沙的,一下一下。

卫生院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铁门吱呀一声。

穿过院子,走上走廊。

廊灯没开,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灰色地砖上,照出模糊的倒影。

我听见说话声。

从栖树病房的方向传来,压得很低。

我放慢脚步,走到门口。

门开着半扇。

母亲坐在矮椅子上,身体前倾,手搭在被面上。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

他们都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母亲先看见了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站起来,椅子脚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悠空。”她说,声音哑哑的。

父亲转过身。

他看见我,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吃早饭了吗?”

我摇头。

父亲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

“那走吧,我带你去买早饭。”

我点头。

两人走在小路上。

雪被踩实了,脚底时不时打滑。

父亲走得很慢。

我先开了口:“栖树她,还好吗?”

“……已经醒了。”

“……那就好。”

“你妈生你们的时候,”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镇上医院条件不好。栖树生下来就……医生说她的身体很特殊,接触人后会高烧。查不出原因,只能静养。”他停了停。“后来找了个懂行的人看。那人说这孩子命薄,要离尘嚣远些。你妈舍不得,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卫生院。那儿偏,人少,空气好。”

父亲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

“她从有意识起,只要跟人待久了,就会发烧昏睡。直到你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妹妹’,不,你问的是‘我是独生儿子吧’。那天晚上,我就隐约猜到,你们可能已经见过了。”

我的心脏像被人握紧了。

我被栖树骗了。

她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不能离人太近。离得近了,就会生病。不是我会生病,是别人会生病”和父亲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怕说了实话,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放任我?”我的声音发紧。

“你问我‘是不是独生儿子’那天晚上,”父亲顿了顿,“你妈哭了一宿。她说,两个孩子到底还是碰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你们是兄妹。我们也想过拦你,但拦了你,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停下脚步,站了几秒才继续走。

我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空,”父亲的声音忽然轻了,“栖树从出生起就是孤独的。但唯独你和她相遇的日子,她是快乐的。”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眨了两下。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个人歪歪扭扭的脚印。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草的清气。

我忽然想起栖树说过的那些歪理。

“朋友就是精神上的果冻”。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

但至少,我是她的哥哥。

这个身份,我从来没想过。

现在知道了,心里涩涩的,又有一点甜。

我抬起头,看向卫生院的方向。

灰色水泥围墙后面,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

“走吧,”我说,“别让她等。”

我站在病房里,背上还保持着托住她的姿势。

我依旧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人。

病床上的栖树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心电监护仪的绿线缓慢地跳着。

我忽然明白了。

自己背了一路的是栖树的灵魂。

小黑蹲在枕边,用鼻尖碰了碰栖树的眉心,又抬起头看我。

第三次碰完,它把爪子搭在栖树肩膀上,压了一下。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栖树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在灵体状态还能待多久,但怀里这个轻得像雾的东西必须快点放回去。

我试着把臂弯里的“她”往栖树身体靠近,手臂穿过被子,没有阻力。

小黑拍了拍栖树的肩膀,抬头看我。

我懂了。

弯下腰,把那团柔软冰凉的“她”贴在了栖树的胸口。

像一滴温水落入雪地,悄无声息地渗进去。

栖树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又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了。嘀声忽然有了力气,间隔缩短。

我看着栖树的嘴唇,从白色变得有了些许血色。

我忽然腿一软,跪坐下来。

小黑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背。

我想说谢谢,没发出声音。

然后小腿上被小黑咬过的伤口开始疼。

烧灼的、跳动的疼。

伸手摸了摸。两个小洞,血已经凝了,周围一圈淡淡的红。

脚底板也开始疼了。

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了几十分钟,冰碴划开的伤口现在全部醒过来,又痛又烫。

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感觉到疼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护士奶奶端着托盘冲进来,身后跟着父亲。

母亲扑到床边,握住栖树的手。

“栖树,你听得到吗?”

栖树的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她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

母亲把耳朵凑过去,然后哭了出来:“她说对不起……她说她又给我们添麻烦了。”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背着身子擦眼眶。

护士奶奶检查了监护仪和瞳孔,说:“脉搏虽然还很弱,暂时恢复正常了,我去开药。”

我站起来,膝盖发麻,扶住床沿。

低头看栖树。

栖树的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监护仪、窗台,最后落在床尾的方向。

她的视线穿过了我,微微皱眉,像看一扇透明的玻璃窗,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有一根绳子在拽我往回走。

小黑咬着我的裤脚往外拖。

我隐约知道,如果不快点回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管直直亮着。

但我并不感到刺眼。

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

铁门开着,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夜。

小黑走在我边上,抬头望着我。

我跟著它,走过水渠,走过砖窑。

路比来的时候长。

每走一步,身体就沉一分。

什么都感受不到。没有声音,没有感觉。

最后,连视觉都没有了。

我只能凭借着小黑的“喵喵”叫往前走。

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

连小黑的声音都隐约听不见了。

而此刻的我也撑不住,无力地向前倒去。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在我倒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触碰了我。

很小,很凉,从背后接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我。

我的后背靠上了一个温暖的、微微起伏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后脑勺。

毛茸茸的,软软的。

我想转头。

眼皮太重了。

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最后一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

喵。

在耳边。

很近。

像谁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贴着耳朵叫了一声。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那声喵。

然后温暖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自己的身体。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我隐约看见了火。

不是那种明亮的、噼啪作响的火。

火舌舔着什么东西,发出很闷的声响,像人在喉咙里吞咽。

我想动,手腕却被什么东西勒住,粗糙的,扎进肉里。

绳子。

我低头看。

不,我没有头,没有身体,但我确实看见了。

自己的手腕被麻绳绑在树干上。

树很粗,树皮皴裂,硌着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疼。

有人在我旁边。

看不清脸。

只看见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火光映成暗红。

她也绑着。

绳子勒过她的手腕,勒进皮肤,勒出一道白色的痕。

她没有挣扎,低着头,呼吸很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两匹不同步的马在跑。

有人说话。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祭——天——”

拖得很长,像唱歌,又像哭。

我没听懂。

身下是软的,堆着什么东西。

不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晃动,分不清跪着还是站着。

我想说:放了她。

嘴张不开。

嘴唇黏在一起,干裂的皮扯着,一扯就出血。

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

火大了。

热浪扑过来,脸上的皮肤发紧,像有人用手掌按住我的脸,一点一点往下压。

头发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不是我的,是她的。

她的头发被火舌卷了一下,发梢蜷起来,变成灰,碎成粉末。

她没有叫。

她始终没有叫。

只是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我想伸出手。手被绑着,动不了。

我想把身子侧过去,挡在她和火之间。

身体也动不了。

树根扎在土里,树干纹丝不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我钉在原处。

火爬上我的脚背。

不疼。

先是一烫,然后就凉了。像踩进冬天的河水。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趾在烧,皮肤皱起来,裂开,露出白色的东西。

没有血。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火蒸干了。

我忽然不急了。

火,绳子,树,那些跪着的人,都像隔了一层什么。

我偏过头,看旁边那个女孩。

火光把她照得很亮。

她的脸很白,此刻却比我想象的坚强。

她也在看我。

眼睛是黑色的,很亮,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

她笑了一下。

很轻,嘴唇只是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我听见了。

声音很小,被火声盖住大半,但我听见了。

“不怕。”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拽了出去,轻轻的,像抽走一根线。

然后火吞没了一切。

是漫长的、没有梦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眼泪。

试图回忆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火、树、祭天、不怕。

我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侧身看向周围。

小黑蜷在我枕头的边上,呼呼大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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