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
他坐起来。
小腿上被小黑咬过的伤口结了痂,周围一圈淡淡的青紫。
他穿好衣服,拉开门。
小黑没跟上来,蜷在床头睡着,头埋在尾巴里,像一个黑色的毛线团。
路很静。
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远处有人扫院子,竹扫帚刮过水泥地,沙沙的,一下一下。
卫生院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铁门吱呀一声。
穿过院子,走上走廊。
廊灯没开,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灰色地砖上,照出模糊的倒影。
他听见说话声。
从佳树病房的方向传来,压得很低。
他放慢脚步,走到门口。
门开着半扇。
母亲坐在矮椅子上,身体前倾,手搭在被面上。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他们都没说话。
悠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母亲先看见他。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站起来,椅子脚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悠空。”她说,声音哑哑的。
父亲转过身。
他看见悠空,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吃早饭了吗?”
悠空摇头。
父亲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那走吧,我带你去买早饭。”
悠空点头。
两人走在小路上。雪被踩实了,脚底时不时打滑。父亲走得很慢。
空先开了口:“佳树她,还好吗?”
“……已经醒了。”
“……那就好。”
“你妈生你们的时候,”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镇上医院条件不好。佳树生下来就……医生说她的身体很特殊,接触人后会高烧。查不出原因,只能静养。”
他停了停。
“后来找了个懂行的人看。那人说这孩子命薄,要离尘嚣远些。你妈舍不得,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卫生院。那儿偏,人少,空气好。”
父亲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
“她从有意识起,只要跟人待久了,就会发烧昏睡。直到你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妹妹’。不,你问的是‘我是独生儿子吧’。那天晚上,我就隐约猜到,你们可能已经见过了。”
空的心脏像被人握紧了。
他被佳树骗了。
佳树对他说过:“我不能离人太近。离得近了,就会生病。不是我会生病,是别人会生病。”和父亲说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怕说了实话,怕他再也不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放任我?”他的声音发紧。
“你问我‘是不是独生儿子’那天晚上,”父亲顿了顿,“你妈哭了一宿。她说,两个孩子到底还是碰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你们是兄妹。我们也想过拦你,但拦了你,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悠空停下脚步,站了几秒才继续走。
他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空,”父亲的声音忽然轻了,“佳树从出生起就是孤独的。但唯独你和她相遇的日子,她是快乐的。”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红了,眨了两下。
悠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个人歪歪扭扭的脚印。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草根的清气。他想起佳树说过的那些歪理——“朋友就是精神上的果冻”。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
但至少,他是她的哥哥。
这个身份,他从来没想过。
现在知道了,心里涩涩的,又有一点甜。
他抬起头,看向卫生院的方向。
灰色水泥围墙后面,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
“走吧,”他说,“别让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