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
父母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一下,两下,被拐角吞掉。
悠空站在门边。
佳树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黑发散在肩上。
她的脸还是很白,但嘴唇有了一点颜色。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垂下去。
手指攥着被角,攥一下,松开,又攥住。
他走过去,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佳树说。
“嗯。”
“……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碎了一下。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
“我骗了你。”她说,“不是别人会生病。是我会生病。我靠近别人,就会发烧。越久越烫,退不下来。”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你不应该来的。”
悠空没说话。
“你每次来,我都知道。你在走廊上走路,和护士不一样。护士走得快,你慢。你走到门口会停一下,等两秒,再敲门。”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我每次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不要再来了。可是你敲门的时候,我还是会说‘进来’。”
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我很自私吧。”
悠空看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这个病就好了。如果我能像正常人一样,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吃零食,一起在雪地里跑。”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可是不行。我每次和你多待一会儿,当天晚上就会发烧。护士奶奶给我量体温,不说话,只是皱眉。”
悠空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之前说过,父母会疼爱孩子的。我的父母也确实疼我。可他们每次来,眼睛都是红的。他们不敢待太久,怕我发烧。走的时候不敢回头。”
她停了停。
“所以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告诉你,我的父母也一样。但我没说。因为我怕你问我,那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终于转过脸,看着他。
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无声的,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
“我骗了你很多。我说我的病是骗你的,其实那是真的。我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那是真的。我说好想一起和他们过年。那个‘他们’,是你和你的家人。”
悠空张了张嘴。
“我以为只要不说,你就可以一直来。我就可以一直假装自己是个普通的、健康的、能和你做很久很久朋友的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昨天,我看见你跑进来,看见你蹲在我床边叫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我听得到。你在叫我。”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要跟你说实话。全部都说。然后我就不见你了。因为再见你,我又会发烧,又会让你担心,又会让你背着我在雪地里跑。我不能再这样了。”
她说完这句话,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眼泪又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悠空坐在那把矮椅子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够到她放在被面上的手。
冰凉的手指。
他没有握紧,只是把手覆在上面,轻轻地。
佳树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他。
“你说的那些,”悠空说,“我早就知道了。”
佳树愣了一下。
“你骗我说‘别人会生病’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后来你自己又说‘骗你的’——你骗人的技术太差了。”
他的声音很平。
“你每次说‘你坐一会儿就走’,语气都太轻松了。轻松得像在背课文。我听得出来。”
他其实没那么聪明,但他知道这么说,佳树会好受些。
佳树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来,你会更难受。”悠空说,“你发烧,是因为我来了。那我不来,你就不烧了吗?”他看着她,“你烧了三天。那三天我没来。你还是烧了。”
佳树没回答。
“所以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病的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我昨天听见爸妈说了。你从出生就是这样。不是因为我来了你才生病,是你本来就会生病。我来了,也许让你病得更重了一点——但我不来,你一个人躺在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给你带果冻,没有人听你讲那些歪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佳树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你说你自私。可你让我来,是因为你想见我。我每天绕路走半个小时,也是因为我想见你。如果这叫自私,那我也自私。”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不要道歉了。”
佳树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好烂。”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嗯。”
“但是你来了。”
“嗯。”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去,反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
“悠空。”
“嗯。”
“你会嫌弃我吗?”
“嫌弃什么?”
“嫌弃我有这个病。嫌弃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学。嫌弃我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悠空沉默一瞬。
“你数学还没学会。一元一次方程都算半天。嫌弃。”
佳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
悠空把床头柜上的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把杯子还给他。
“那你以后还教我?”
“教。”
“不许嫌我笨。”
“你本来就笨。”
“……圣悠空。”
“嗯。”
“唔,你真的很讨厌。”
“嗯。”
佳树咬着嘴唇,像是鼓起了很多勇气才开口:“悠空,如果你有个妹妹,会怎么对她?”
“……大概会像对你一样对她吧。”
佳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但笑了。
悠空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你睡一会儿。我在这。”
佳树摇头。
“我不睡。我怕你走了。”
“我不走。”
“真的?”
“……至少在走之前,我会跟你说一声。”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睫毛还微微颤着。
悠空坐在那把矮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雪停了。
太阳露了出来,雪慢慢融化。
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不快不慢。
他低头,看见脚边一团黑色的东西。
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椅子腿旁边,尾巴绕在脚边,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悠空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