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一如往常。
雪化了,露出灰黑色的地面。
田埂上的泥踩得稀烂,走一趟回来,鞋底沾了厚厚一层,要在门口蹭半天。
父母不再问他去哪。
他以前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妹妹。
他以为自己是独生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蹲在砖窑旁边发呆。
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有一个人和他流着一样的血,住在同一个镇子,隔了半小时的路。
他看着她。
佳树正低头写字,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
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怎么了?”
“头发挡眼睛了。”
“……哦。”
她低下头,耳根红了。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瞬,才放下来。
“悠空。”
“嗯。”
“你以后会去外面上学吗?”
“会吧。”
“很远的那种?”
“不知道。”
“那你走了,谁教我学习?”
悠空想了想。
“那时你一定已经出院了吧。”
她没说话,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层淡淡的绒毛被照成金色。
“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她轻声说。
“嗯。”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黑伸了个懒腰,从床尾跳到窗台上,蹲在那里,眯着眼睛看外面。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蓝色的天,和远处几根电线杆。
悠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腿伸直。
膝盖快顶到床沿,他又缩回来。
“你以后想做什么?”佳树问。
“没想过。”
“骗人。”
“……真的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悠空看着窗台上小黑的背影。
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找个班上吧。”
佳树笑了。
“你才多大,就找个班上。”
“人不都这样吗,上学上班,结婚生子。”
“那你想结婚吗?像爸爸妈妈一样。”
“不会吧?我想象不出跟女孩子同住的生活。
你呢?”
佳树低下头,手指摸着笔帽上的棱。
一下,又一下。
“我啊……”她抬起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了一点什么,像是怕,又像是认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个作家。”
“写什么故事?”
“写我们的故事。”她说,“还有小黑,爸爸妈妈,护士姐姐和奶奶。
很多可以写的。
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悠空点了点头。
“悠空。”
“嗯。”
“你说,如果我没有这个病,我们会怎么认识?”
悠空想了想。
“可能在街上。
可能在同一个学校。
也可能根本不认识。”
“不会的。”佳树说,声音轻但肯定,“我们一定会认识。
就算没有小黑,我们也会在别的地方遇见。”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看着悠空。
她的眼睛很黑,像雨后积水的路面,倒映着他的脸。
“我是这么觉得的。”
悠空没有接话,他心理在想。
如果没有这个病,他们就是普通的兄妹。
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就认识。
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长大。
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想象不出来。
他们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起长大”这个选项。
佳树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把笔放下,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
拉开,里面有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两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按了一下侧边的键,屏幕亮起来,光线有点暗。
“怎么了?”悠空问。
“给你拍照。”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他。
悠空往后仰了仰。
“别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坐好。”她皱了皱鼻子,“我难得想拍张照。”
悠空没动,但也没再躲。
她举着手机,对着他看了两秒,又放下来。
“你笑一下。”
“我笑了。”
“你那是抿嘴,不是笑。”
悠空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她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算了。”
“嗯?”
“你那个表情,拍出来像证件照。”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镜头,用袖子擦了擦。
“而且拍你一个人也没意思。
我也要拍。”
她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切到前置摄像头。
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两个人。
“你过来一点。”
悠空没动。
“你不过来拍不到。”
“你手伸过来不就拍到了。”
“手短。”
悠空叹了口气。
“行吧。”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肩膀凑过去。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脸都挤进屏幕里。
屏幕上,她的脸比他白很多,头发有点乱,左脸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不太对称的耳朵。
他的脸在另一边,表情还是那样。
她盯着屏幕里两个人的脸。
她靠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那是很普通的气味,但她想记住。
“你往我这边靠靠。”她说。
悠空偏了偏头,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骨头。
她想,她太瘦了,硌到他了。
可她没有躲。
“别动。”她说。
她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停了一下。
她在等,等光照进来。
窗外的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
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两个脑袋靠在一起。
她按了快门。
咔嚓。
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杯子。
她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看照片。
屏幕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表情都有点呆。
她的头发翘了一撮,他的领子歪了。
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两个人的轮廓。
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远了。
“好丑。”她说。
“那删了。”
“不删。”她把手机捂在胸口。
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冰凉的手机壳上。
悠空没再说。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回椅背。
膝盖又顶到床沿了,他侧了侧腿。
她还在看那张照片。
拇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再放大。
她看他的眼睛,看自己的鼻子,看两个人中间那道快要挨上又没有挨上的空隙。
那道空隙很小,但她知道,它一直都在。
也许永远都在。
但没关系。
她把它存下来了。
“悠空。”
“嗯。”
“这张照片,我会留很久。”
“多久?”
“很久很久。”
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
那张照片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黑色里。
但她知道它还在。
她把手机放回抽屉,推上,转过来看他。
悠空没有说话。
窗台上,小黑睁开了眼睛,盯着两个人。
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外面的天很蓝。
桂花树上,长出了新的枝丫。
佳树看着窗外,忽然想,春天要来了。
不知道还能遇见多少个春天。
但这个春天,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