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不知何时多了起来。
佳树换上了清凉的短袖,趴在桌前。
一边舔着悠空买的冰激凌,一边写着日记。
从春天开始到现在,她就开始写了。
与其说是日记,倒不如像是本画画册。
她说过,要将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现在的她已经在为此开始努力了吧。
只是,悠空仍有种隐约的不安。
太快了。
“写到哪了?”
佳树舔了一下勺子,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不告诉你。”
“你每次都说不告诉。”
“那你还问。”
悠空靠回椅背。
佳树趴在桌上,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你那个冰激凌要化了。”悠空说。
佳树低头看了一眼,勺子上的奶油已经软了,往下滴。
她赶紧舔了一口,又把勺子插回去。
“写到小黑第一次出现了吗?”
“不是,是我第一次溜出去。”
不小心漏了嘴,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
“你以前出去过吗?”
“嗯,很早以前。一天傍晚,我趁着护士姐姐烧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过。”
“看见了什么?”
佳树对着悠空的脸,随后低下头:“快忘光了,只记得田地。回来后还被护士姐姐说了一顿。”
不知为何,悠空感觉佳树的视线有些刺眼。
感觉她有点生气。
可能是将她的黑历史告诉自己而有些羞耻吧。
但如果是他,一直带在这个地方,也会忍不住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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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不安的情绪反而更强烈了。
悠空走出屋子。
母亲在烧饭,父亲已经工作回来,在捉弄着隔壁家的大黄。
他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事找妈,有事找爸,怎么了?”
“我想带佳树出去逛逛,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父亲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摸着大黄的脑袋。
那只土狗被摸得眯起眼睛,舌头耷拉在外面。
“那就去吧,我会和护士说的。”
“……好的。”父亲如此轻松地同意,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我有个要求。”
“是什么?”
“要照顾好佳树,这是身为哥哥的责任啊。”
父亲说完,把手从大黄脑袋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
“记得不要太晚。”他说,“去吃饭吧。”
悠空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进屋里。
他站了一会儿。
哥哥的责任,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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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
“悠空,护士真的同意了吗?”
佳树扯着他的衣角,一脸敬佩地询问道。
“你已经问三遍了,我又不会骗你,准备好就出门吧。”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
树下那片草地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几朵小野花蔫蔫地垂着头。
铁门推开,吱呀一声。
“我们去哪?”佳树问。
“河边。有一条浅河,水不深。”
“你以前去过?”
“嗯。小时候去过。很久没去了。”
他们沿着田埂走。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晒在背上,热烘烘的。
佳树的凉鞋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地响。
走了一会儿,她的步子慢下来,呼吸变得重了。
悠空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累了?要我背你吗?”
“可以吗?”她问,声音小小的。
“你刚才不是累了?”
“是有点。”
悠空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佳树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上来。”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悠空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
她比他想的还轻。
“你该多吃点。”他说。
“美少女吃什么都不会长肉。”
他们往前走。
田埂上的土被晒得发白。
佳树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胸前,手指轻轻碰着他衣服的纽扣。
她的呼吸吹着他的脖子,痒痒的,热热的。
“悠空。”
“嗯。”
“我重不重?”
“不重。”
“真的?”
“嗯。感觉你缺斤少两的。”
佳树笑了一下,笑的气流扑在他脖子上,更痒了。悠空偏了偏头,没躲。
“你小时候也这么轻吗?”佳树问。
“我小时候?”
“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
“不知道。我又没背过我自己”
佳树又笑了。
悠空感觉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脖子,很轻。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故意的。
河边不远。拐过一片稻田,柳树的枝条就垂到了眼前。
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眼睛。悠空把佳树放下来,她站到地上,脚踩在草里,凉鞋陷进松软的泥。
“水不深。”悠空说。
佳树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温的。”
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用手舀了一把水,朝他泼过来。
水花不大,但很准。溅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悠空抹了一把脸。
佳树已经笑了,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干什么?”
“泼水啊。你不是带我出来玩吗?”
悠空蹲下来,也舀了一把,轻轻倒在她的凉鞋上。“你这也叫泼水?”佳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没说要泼。”
“你就是不敢。”
“嗯,不敢。”
佳树哼了一声,两只手一起伸进水里,使劲往上一撩。
水花很大,泼了悠空一身。上衣湿了一半,头发也在滴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后来他们互相泼了好几回。
佳树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悠空坐在她旁边,把湿透的上衣拧了拧,水滴答滴答落在草叶上。
太阳在西边,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该回去了。”悠空说。
“嗯。”佳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回卫生院的路,她走得很慢。
悠空走在前面,她拉着他的袖口,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像被押上刑场的共犯。
护士奶奶站在走廊上。看见他们回来,先是看了佳树一眼,又看了悠空一眼。
“怎么湿成这样?”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让人不敢回嘴的调子。“她身体本来就弱,着凉了怎么办?”
佳树低下头。悠空站在她前面,没说话。
护士奶奶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值班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吹风机。
“坐下。”她指了指走廊的长椅。
佳树乖乖坐下去。
护士奶奶插上电,打开开关,呼呼的热风吹起来。她用手挡在佳树的额头前面,另一只手拨着她的头发。
风很暖,把湿发吹起来。
悠空站在旁边,佳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耳根红了。
护士奶奶吹得很仔细,一缕一缕地拨,从发根吹到发梢。
吹风机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把蝉鸣都盖住了。
悠空看着她的头发慢慢变干,从深色变回浅黑,蓬松起来,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护士奶奶又把吹风机对着悠空的头。
热风吹过来,悠空没动,任由热风吹着。
佳树在旁边看着,捂着嘴没笑。
“下次再玩水,就不让你们出去了。”护士奶奶说。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
吹风机停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蝉鸣又涌进来。
“好了。”护士奶奶拔掉插头,把电线一圈一圈缠回去,“进去吧,别着凉。”
佳树站起来,走到悠空面前,仰起脸。
“悠空。”
“嗯。”
“下次还要带我去。”
悠空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亮亮的。
“嗯。”他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里面哼歌,声音很轻,隔着门,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悠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哥哥的责任吗……
让她开心,这就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