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空)
栖树最近总是昏睡。
我每天放学去看她,十次里七八次,她都在睡。
有时趴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本子摊开,字写到一半就歪了。
有时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轻,看不出起伏。
护士奶奶说,她状态不好,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坐在矮椅子上等她。
有时等半个小时,有时等到天黑,她也没醒。
那天傍晚,我从卫生院出来,天还亮着。
走了一半,暮色就落下来了。
我沿着水渠走。
路过砖窑时,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路边。
小黑。
我把它抱起来,靠着墙根坐下。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我摸了摸小黑的头。
“一定要一起活下去。”我说,“你,我,还有栖树。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小黑把下巴搁在我臂弯上,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它回了家。
夜里,我把小黑放在一个有绒毛的坐垫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被窝里钻。
没有害怕,顺从地把那东西抱进怀里。
小黑的身上有种熟悉的气味。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不知多久后,我被轻微的触碰惊醒。
不对。这不是猫的毛。
睡前抱着的是小黑,可现在手心里光滑冰凉,像是人的皮肤。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我看见一张脸。
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是栖树的模样。
但她的头顶支棱着两只耳朵,猫的耳朵,覆着细密的黑色绒毛。
被子下面,一条黑色的长尾巴从她身侧伸出来,末端微微卷着,搭在我的小腿上。
她躺在被窝里,静静沉睡。
我的身体僵住了。
掌心贴着光滑冰凉的皮肤。
黑发的少女蜷缩在我怀里,脸埋在我的颈窝,呼吸很轻。
她的身体太瘦了,锁骨像两条凸起的棱。
那条尾巴搭在我腿上,一动不动的。
我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床头板上。
我连滚带爬跌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闷哼一声。
黑发少女被惊动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是竖起来的,猫的瞳孔。
尾巴从被子里抽出来,高高翘起,在空中顿了一下。
她像猫一样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
尾巴垂在身侧,末梢轻轻拍着床单。
我别过脸,余光还是锁着她。
“……悠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为什么要跑?”
我后背紧贴墙壁,喉咙发紧:“你不是栖树。”
女孩歪了一下头,猫耳也跟着歪了一下。
尾巴从床单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慢悠悠地画了个圈。
“我是来替她传话的。”那双竖瞳安静地注视着我,“栖树的命快结束了。你说过的,要一起活下去。她快死了。你愿意分担生命给她吗?”
我盯着那双竖瞳,咽了一下喉咙,心跳慢慢稳下来。
我听不懂,但知道如果不答应,栖树就真的回不来了。
“分担了会怎样?”
“你会少活很长时间。会疼,一直疼。”
“只是这样啊。”疼痛而已,忍忍就行了。“那我要怎么做?”
女孩凑近了。
黑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臂。
她侧过脸,呼吸拂过我的颈侧。
尾巴从后面绕过来,轻轻缠住我的手腕,凉丝丝的,像一根细绳。
我慌乱地闭上眼。
牙齿刺进皮肤。
钝痛,像铅水灌进去。
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脖子流出身体。
伴随着咕噜声,意识渐渐模糊。
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我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血,有齿印。
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温热的,一起一伏。
我低头看,一团黑色的东西蜷在我胸口,缩成一个圆,尾巴盖在鼻子上。
很小,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尾巴尖从鼻尖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幼猫。
它睁开了眼睛,金色的。
“……小黑?”我的声音沙哑。
幼猫眨了眨眼,冲我叫了一声。
细细的,不像猫,更像风吹过门缝。
尾巴从鼻子上移开,翘起来,在空中弯了一个小小的钩。
我把它举到眼前。
毛色、眼睛、尾巴尖的弧度,都和小黑一样。
我知道这就是小黑,只是变小了。
我把它重新抱进怀里。
幼猫的尾巴绕上我的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绒线。
窗外依旧黑着。
我脑袋昏沉沉的,抱着幼猫重新躺回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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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树)
同一片月光下。
我觉得自己被困在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自己的身体。
我不知道待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
忽然,黑暗里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
慢慢变大,变成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着瞳孔的,猫的眼睛。
小黑蹲在我面前,尾巴绕在脚边。
尾尖轻轻拍着地面,像在打拍子。
跟我走。我听见了。
小黑站起来往前走。
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向左一撇,像在指路。
我跟在它后面。
走着走着,我有了身体的感觉。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是男孩的声音。我听过很多次。
“栖树。”
那声音像一把刀,把黑暗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张了张嘴:“空!”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去。光从裂缝里涌进来。
我猛地醒来,浑身冷汗。
窗外一片漆黑。
我下意识看向窗台。
小黑蹲在那里,四条腿并拢,尾巴绕在脚边,端端正正。
月光落在它身上,黑色的毛泛着银光。
它没有看我,它在看远方。
尾巴尖朝外,指向夜色深处,像一根黑色的指针。
小黑转过头,金色的眼睛注视了我很久。
然后站起来,跳下窗台,走到床边,用鼻尖碰了碰我的额头。
冰凉的。
尾巴扫过我的手背,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再见。
它转身跳上窗台,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窗框外。
我盯着那扇窗,看见尾巴尖最后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然后没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它不会再来了。我这样想。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空了的窗户。
黑暗中,很远的地方,那个男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像风从远处送来。
“一定要一起活下去啊。”
我闭上眼睛。
“嗯,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