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记忆的开端,是一条湿冷的巷子。
垃圾桶翻倒,馊水淌了一地。
它缩在墙根,浑身发抖,肚皮贴着脊椎骨。
没有人要它。
它试着蹲在早餐店门口,等老板娘丢给它半根油条。
老板娘皱起眉,拿扫帚赶它:“去去去,脏东西。”
它试过躲在屋檐下等雨停。
一个小女孩蹲下来看它,伸出手。
它把脑袋凑过去,小女孩的妈一把将她拽开:“不要碰!会咬掉你手指头的。”
它慢慢不再尝试了。
后来,一个人蹲下来看它。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干净的鞋子,手里拿着手机。
他把镜头对准它,拍了一会儿。
“好可怜啊。”
它不懂什么是可怜,但没有跑。
那人买了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它面前。
它不敢吃。那人退了两步,它才凑过去,咬住,拖到墙根下咽了。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拍了很久,然后把它装进纸箱带走。
那间屋子很暖,有软垫,有食物,水碗里永远是满的。
那人给它洗澡,吹干,带它去医院。
医生说它有皮肤病,那人每天都涂药,动作很轻。
它开始相信,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人喜欢把手机对着它。
吃饭拍,睡觉拍,涂药也拍。
它不懂那些画面去了哪里,但它愿意被拍。
因为每次拍完,那人会摸摸它的头。
有一天,那人带它出门,走到一条陌生的巷子里,把它放在地上。
它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
那人忽然蹲下,用手掐住它的脖子,举起来,摔在地上。
它听见骨头响了一声,身体弹到地上,爬不起来。
那人又蹲下,把手机凑近它的脸,拍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它躺在那里,动不了。
天亮了,它爬起来,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过了几天,那条腿慢慢能用了。
伤好后,它继续流浪。
后来它在一家店的橱窗里看见那个人的脸。
屏幕上,他抱着另一只猫,对着镜头说:“今天在路边捡到了这个小可怜,浑身是伤,太狠心了。我已经带它去了医院,希望大家多多关爱流浪动物。”
底下有很多人点赞。
它没有停下来看太久就走了。
冬天,它在一间废弃的房子里遇到了三只新生的小猫。
它决定留下来陪着它们。
可是它们都死了。
第一只死在它怀里,闭着眼。
它舔了它很久,从头顶舔到尾巴尖,舔到舌头干。
第二只死在雪地里,它叼着它走了很远,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可到处都是雪。
第三只死的时候它没哭。
猫不会哭。
它把它们埋在柴房后面的土墙下。
用爪子一点一点刨开冻土,指甲断了,流血了,它没停。
埋完最后一只,它蹲在土堆旁边,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下雪了。
雪落在它身上。
它没有死。它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可是身体还在动。
站起来,继续走。
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走过荒田,走过干涸的河沟,走过废弃的砖窑。
走到一个村子,村头有座卫生院。
它跳上墙头。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病房的窗户透出光。
它沿着墙根走,走到一扇开着的窗户外。
里面躺着一个老人,皮肤皱得像干透的果核。
胸口起伏很慢。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握着老人的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它在窗台上蹲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老人的呼吸停了。
女人抬起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泪水从她脸上滚下来。
它跳下窗台,走了。
后来它知道了,人管那个东西叫“死亡”。
它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它开始到处找死亡。
死亡有一种味道,不甜不苦,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时,空气里那一瞬的凉。
它见过很多死亡。
漏雨的棚屋里,一个孩子发着高烧,母亲抱着他,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孩子死了,母亲没有哭,只是抱着他,晃了一整夜。
废弃的砖窑里,一个醉汉躺在那里,酒瓶滚在一边。
它蹲在他胸口,感觉到心跳一点一点慢下去,像钟摆停了。
河边的柳树下,一个年轻人站在水里,水漫到胸口。
它冲他叫,他回头看它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沉下去。
每一次死亡,它都蹲在旁边。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
大概是因为,别的东西都怕死。
只有它不怕。
那天夜里,它趴在砖窑的阴影里。月亮很大。
它眯着眼睛,尾巴绕在脚边,没有睡。
它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那棵树出现了。
从月亮的方向,从黑夜最深处,忽然就在那里了。
巨大的,血色的。
树干暗红发黑,布满了裂纹,裂纹深处渗着暗光。
枝条上没有叶子,只有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垂下来,末端悬着忽明忽暗的光点。
树根扎进虚空,根部能看到脉动般的红色。
它站在树前,小得像一粒灰尘。
风停了。
虫鸣停了。
它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
树没有动。
但有什么东西从树干里、从垂下的暗光里渗了出来。
像月光渗进皮肤,像露水渗进泥土。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它低下头。
爪子还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变。
它试着让自己消失。
念头刚起,身体就散成了一团黑雾。
它重新聚拢,又试着去触碰旁边一株枯草上残留的凉意。
那点凉意被吸进身体,胸口微微烫了一下。
从那以后,它能“看见”死亡了。
看见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根线,连接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线的颜色不一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粗,有的细。
但每根线最终都通向那棵树的脚下。
它站在那里,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千年。
树消失了。
砖窑还在,月亮还在。
从那天起,它可以把自己变成黑雾。
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从那天起,它可以吸收死亡。
每一次有人死去,那些从身体里逸散出来的东西,恐惧、不甘、眷恋,还有活着的人的悲伤,会像细丝一样被它吸进身体。
它尝不到味道,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烫。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存放在它这里。
这样,死去的人可以走得更轻一些,活着的人的眼泪里也会少一点盐。
它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它只是一只猫。
黑色的,瘦的,没人要的猫。
它继续走。
走过更多的村庄,更多的城镇,更多的人。
它见过一个年轻人。
线还有很长,但他自己不想活了。
线是他自己松手的。
它蹲在旁边,看着那根线一点一点从掌心滑脱,像风筝断了线。
它没有叫,蹲在岸边,等到天亮。
他没有再上来。
它记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气味,混着河水、烟草和绝望。
后来它走过很多地方,闻到过河水,闻到过烟草,但再也没有闻到过那种气味。
那是唯一一次,有人主动松开自己的线。
直到有一天傍晚,它走到一个卫生院门口。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开着花。
它跳上窗台。
里面躺着一个女孩。
黑头发,白皮肤,瘦得像纸。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它蹲在窗台上,看着她的呼吸线,从心脏出发,向远处延伸,颜色已经很淡了,像快要断掉的蛛丝。
线很短。
但它想起那个年轻人。
这个女孩没有松手。
她的线虽然淡,却固执地、一毫一毫地往前伸。
像石缝里的草,明知道没有水没有土,还是把根往下扎。
它缓缓靠近,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轻轻舔了一下她指尖那根透明的线。
把那些压在线上、让线越来越薄的沉重,恐惧、孤独、想放弃的念头,轻轻舔掉一层。
线没有变长,但颜色深了一点点。
这是它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后来,它带着一个男孩来找她。
那个男孩会叫她名字,会给她买果冻,会把猫从水里捞出来用校服擦干。
会对它说:“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它只是一只猫。
不会说话,不会哭,甚至不会回头。
但那一刻,它决定留下来。
因为它找到了。
不是主人。
不是家。
是愿意和它一起活下去的,一双暖黑色的眼睛和一双亮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