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墨

作者:无言过后的明天 更新时间:2026/6/16 8:35:26 字数:2330

我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在转。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脖子侧面有个地方隐隐发烫。

我伸手摸了一下,两个小小的牙印,结了薄痂。

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那只黑色的幼猫醒了。

它从枕头上站起来,四条腿撑在床单上,身体晃了两下,像刚学会站的小孩。

它看着我,叫了一声。

“走吧,”我对它说,“去看看她。”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那句话,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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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像绑了沙袋,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幼猫用它的四只小脚紧跟着我。

我蹲下来把它捞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有点大,它缩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两只耳朵竖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耳朵尖会抖一下。

“你太慢了。”我说。

它抬起头,下巴搁在口袋边沿上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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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之前,我拽了拽衣领,把脖子上的牙印遮住。

她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上。

她看见我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好久不见,悠空。”

“嗯,”我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这次可睡太久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外套口袋里那团黑色的东西上。

幼猫正扒着口袋边沿往外张望,两只前爪搭在布料上,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着什么。

“这是……”栖树的声音顿了一下。

“小黑丢给我的。”我说。

“小黑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秒。

“不知道。早上醒来它就不在了,只留下这个小东西。”

栖树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幼猫的鼻尖。

“……那它太可怜了。”

栖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可以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

“嗯。”我说。

“嗯……”她用食指抵着太阳穴,转了两圈,“叫小墨怎么样?”

“为啥?”

栖树把手指收回去,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它黑啊。墨就是黑色的意思。叫小墨,顺口。”

“那为啥不直接叫小黑。”

“小黑是它妈妈,”栖树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声音轻下去,“不一样。”

小墨从口袋里探出脑袋,鼻尖朝栖树的方向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

很小的一声,像气泡破掉。

栖树笑了。

“你看,它也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叫这个名字吧。”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小墨在栖树的被子上踩了一会儿,挑了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它的呼吸很轻,肚子微微起伏,像一枚被风吹动的黑色花瓣。

“它睡了。”栖树小声说。

“猫都这样。醒着像睡着,睡着像死了。”

“你这是在说小黑。”

“它们一家都这样。”

栖树笑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从被面上移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我假装没感觉到。

“悠空。”

“嗯。”

“那它回来的时候,会认不得小墨吗?”

“谁知道呢。”

栖树低头看着小墨,忽然笑了,“到时候它回来,小墨抬头看它,问:‘你是谁呀?’”

“猫不会说话。”

“我的猫就会。”

我没有接话。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悬挂在天空。

“我该走了。”我说着,从床边站起身。

“等等。”她抓住我的手腕。

“嗯?”

“……别走。”

“我明天还会来的。”

“我知道,”栖树低着头,“但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我张了张嘴。

说不上来。

不是不想待在这里,是太近了。

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有点喘不上气。

“……好吧。”我说。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了回去。

脖子上的牙印还在发烫。

从早上醒来起,身体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被抽走了什么的感觉。

栖树好了就行。这点代价,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栖树,她早晚会离开这里,离开这张病床,去过正常的日子。

到时候我就不用每天往卫生院跑了。

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栖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松开我的手腕,手指慢慢收回去,攥住被角。

“因为我怕,”她说,“我一闭眼,你就消失了。”

小墨在她手边翻了个身,露出浅灰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空中。

栖树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覆在它的肚子上。

“你坐过来一点。”她说。

“干什么?”

“坐过来。”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顶到了床沿。

栖树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伸向我。

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凉的。

“你发烧了?”她问。

“没有。”

“那你额头怎么这么烫?”

“你手凉。”

栖树看着我。

“你骗人的技术还是这么烂。”

她没有把手拿开,反而往旁边移了移,指尖碰到我的太阳穴,然后往上,撩开我额前的头发。

她的手指从我额头上滑过去,带起一阵凉意。

“你做什么?”我问。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我有什么伤。”

“那你脖子上的牙印是哪里来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脖子。

衣领还拽着,但刚才坐下的时候可能松了。

“猫咬的。”我说。

“什么猫?”

“……野猫。”

栖树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她把被子拉开一角,露出身边那块空着的位置。

“你躺一会儿。”她说。

“我坐这儿就行。”

“你脸都白了。”

“本来就白。”

“圣悠空。”

她连名带姓叫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认识她这么久,这点还是知道的。

我把鞋脱了,在床边躺下来。

床不大,我侧着身子,背对着她,膝盖蜷着,勉强不让自己掉下去。

被子盖到肩膀,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像是桂花,又像是洗发水。

“你转过来。”栖树说。

“干什么?”

“转过来。”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她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气扑在我下巴上,湿湿热热的。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倒映着我的脸。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闭上眼睛。”她说。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再反驳。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皮止不住地合上。

意识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我感觉到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没有再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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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栖树的身体真的在慢慢好转。

渐渐地,她可以和其他人长时间接触了。

窗外的桂花树开始长出桂花。

栖树能下床走动了。

第一次,她自己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小墨趴在她的大腿上。

秋天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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