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在转。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脖子侧面有个地方隐隐发烫。
我伸手摸了一下,两个小小的牙印,结了薄痂。
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那只黑色的幼猫醒了。
它从枕头上站起来,四条腿撑在床单上,身体晃了两下,像刚学会站的小孩。
它看着我,叫了一声。
“走吧,”我对它说,“去看看她。”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那句话,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
腿像绑了沙袋,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幼猫用它的四只小脚紧跟着我。
我蹲下来把它捞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有点大,它缩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两只耳朵竖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耳朵尖会抖一下。
“你太慢了。”我说。
它抬起头,下巴搁在口袋边沿上看我。
---
进门之前,我拽了拽衣领,把脖子上的牙印遮住。
她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上。
她看见我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好久不见,悠空。”
“嗯,”我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这次可睡太久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外套口袋里那团黑色的东西上。
幼猫正扒着口袋边沿往外张望,两只前爪搭在布料上,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着什么。
“这是……”栖树的声音顿了一下。
“小黑丢给我的。”我说。
“小黑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秒。
“不知道。早上醒来它就不在了,只留下这个小东西。”
栖树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幼猫的鼻尖。
“……那它太可怜了。”
栖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可以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
“嗯。”我说。
“嗯……”她用食指抵着太阳穴,转了两圈,“叫小墨怎么样?”
“为啥?”
栖树把手指收回去,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它黑啊。墨就是黑色的意思。叫小墨,顺口。”
“那为啥不直接叫小黑。”
“小黑是它妈妈,”栖树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声音轻下去,“不一样。”
小墨从口袋里探出脑袋,鼻尖朝栖树的方向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
很小的一声,像气泡破掉。
栖树笑了。
“你看,它也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叫这个名字吧。”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小墨在栖树的被子上踩了一会儿,挑了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它的呼吸很轻,肚子微微起伏,像一枚被风吹动的黑色花瓣。
“它睡了。”栖树小声说。
“猫都这样。醒着像睡着,睡着像死了。”
“你这是在说小黑。”
“它们一家都这样。”
栖树笑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从被面上移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我假装没感觉到。
“悠空。”
“嗯。”
“那它回来的时候,会认不得小墨吗?”
“谁知道呢。”
栖树低头看着小墨,忽然笑了,“到时候它回来,小墨抬头看它,问:‘你是谁呀?’”
“猫不会说话。”
“我的猫就会。”
我没有接话。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悬挂在天空。
“我该走了。”我说着,从床边站起身。
“等等。”她抓住我的手腕。
“嗯?”
“……别走。”
“我明天还会来的。”
“我知道,”栖树低着头,“但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我张了张嘴。
说不上来。
不是不想待在这里,是太近了。
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有点喘不上气。
“……好吧。”我说。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了回去。
脖子上的牙印还在发烫。
从早上醒来起,身体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被抽走了什么的感觉。
栖树好了就行。这点代价,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栖树,她早晚会离开这里,离开这张病床,去过正常的日子。
到时候我就不用每天往卫生院跑了。
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栖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松开我的手腕,手指慢慢收回去,攥住被角。
“因为我怕,”她说,“我一闭眼,你就消失了。”
小墨在她手边翻了个身,露出浅灰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空中。
栖树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覆在它的肚子上。
“你坐过来一点。”她说。
“干什么?”
“坐过来。”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顶到了床沿。
栖树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伸向我。
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凉的。
“你发烧了?”她问。
“没有。”
“那你额头怎么这么烫?”
“你手凉。”
栖树看着我。
“你骗人的技术还是这么烂。”
她没有把手拿开,反而往旁边移了移,指尖碰到我的太阳穴,然后往上,撩开我额前的头发。
她的手指从我额头上滑过去,带起一阵凉意。
“你做什么?”我问。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我有什么伤。”
“那你脖子上的牙印是哪里来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脖子。
衣领还拽着,但刚才坐下的时候可能松了。
“猫咬的。”我说。
“什么猫?”
“……野猫。”
栖树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她把被子拉开一角,露出身边那块空着的位置。
“你躺一会儿。”她说。
“我坐这儿就行。”
“你脸都白了。”
“本来就白。”
“圣悠空。”
她连名带姓叫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认识她这么久,这点还是知道的。
我把鞋脱了,在床边躺下来。
床不大,我侧着身子,背对着她,膝盖蜷着,勉强不让自己掉下去。
被子盖到肩膀,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像是桂花,又像是洗发水。
“你转过来。”栖树说。
“干什么?”
“转过来。”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她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气扑在我下巴上,湿湿热热的。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倒映着我的脸。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闭上眼睛。”她说。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再反驳。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皮止不住地合上。
意识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我感觉到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没有再缩回去。
---
接下来的日子,栖树的身体真的在慢慢好转。
渐渐地,她可以和其他人长时间接触了。
窗外的桂花树开始长出桂花。
栖树能下床走动了。
第一次,她自己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小墨趴在她的大腿上。
秋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