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遇见猫耳佳树那天起，就有些头晕昏睡，并且一直持续着。
没有到痛苦的地步，但很不习惯。连呼吸似乎都慢了一拍。
我摸着那两颗牙印，想起佳树以前每次见我之后都会发烧。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只是从来没说过。
我每天都强忍着异样，装作无事发生。
早上刷牙的时候，牙刷掉进水池里。我捏着刷柄的手忽然没力了，松了一下。捞起来，冲了冲，继续刷。不是什么大事。
课堂上老师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我。同桌悄咪咪告诉我答案。答题坐下后，同桌小声说“你刚才睡着了”。我说：“嗯，昨晚没睡好。”
除了上课睡觉的时间变多了一些，其他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上课，去看佳树。
但今天不太一样。
父母昨天说今天要早点回家，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只能向佳树说这件事。
我说完，等着她露出那种“好可惜”的表情。
“嗯，那你明天放学早点回去。”
她说得很轻快。但她的手在小墨背上停了一下，指头蜷了蜷，才继续摸下去。
我正想着“她怎么这么痛快”，她已经低下头去摸小墨的脑袋了，没再抬起来。
我愣了一下。
“你……没别的话要说？”
“还有什么？”
“……没什么。”
我转开脸，望向窗外。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天空蔚蓝，没有云也没有鸟，空得让人不习惯。
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说“不要走”吗？
我低下头，把这句话按回去，没有让它继续想下去。她身体好起来了，不再需要每天都有人陪着，这不是好事吗。我到底在失落什么。
那一下午，我的眼睛盯着黑板，但那些字从眼前滑过去，一个也没落进脑子里。
放学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比平时去看佳树还慢。
水渠、砖窑、卫生院……那些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我不走那边。今天要回家。
我忽然有点羡慕以前的自己。那时候每天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人会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等我推门。
我踢了一颗石子，看它滚进路边的草丛里。然后继续走，走那条比平时短了许多的路。
到家了。家门紧闭着，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人呢？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慌忙藏什么东西。
门开了。
我以为是父亲那张叼着烟的脸，或者母亲围着围裙的样子。
不是。
是一张白白的小脸，眼睛没敢正视我。
黑发散在肩上，两只手比在脸旁边，指头微微蜷着，像猫爪子。
“欢迎回家，悠空。”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那种感觉不是惊喜，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忽然站在了本该空荡荡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把门关上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
佳树还站在那里，不过卖萌的姿势比刚才僵硬了许多，嘴角有点抽，像是自己也觉得尴尬。
“抱歉，”我弯腰，“我走错家了。”
“啊——太过分了，悠空！”
身后传来佳树气急败坏的声音。
“呐呐，我就说不行吧，”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应该加上‘哥哥’才对，小男孩听到别人喊哥哥肯定会心软的。”
我探进头，看见父亲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你教佳树倒教点好的啊，”我叹气，“不要教这种奇怪的话。”
“哈——这就是正常的兄妹关系。”父亲走过来，用手指钻着我的太阳穴，“这是佳树迎接家人的重要一步，你这当哥的啥态度？”
“错，错了错了错了！”
佳树站在旁边，看着我被父亲制裁，笑得弯了腰。她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浅色家居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白色底上印着小猫图案。
我揉着太阳穴直起身。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佳树把手背在身后，脚尖点了点地面，“爸妈去接我的，说给你个惊喜。”
“那昨天你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抬起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嘴角翘着，但翘得很小心，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伸出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下去。
“惊喜收到了，”我说，“下次别躲在门后面吓人。”
“我才没有吓人！我那是——那是欢迎仪式！”
“哦，”我换了鞋走进屋，“那欢迎仪式挺吓人的。”
“圣悠空！”
佳树追过来，踩在拖鞋上啪嗒啪嗒响。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隔着纱门，我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蹲在台阶上，打火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在外面抽烟，没进来。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噼啪响着，香味飘出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去陪你妹妹坐会儿，饭还要等一下。”
我在客厅坐下来。佳树也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说话，晃着脚，拖鞋挂在脚尖上，一下一下地晃。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安静了一会儿。
“悠空。”
“嗯。”
“你刚才说‘我走错家了’的时候，”佳树低下头，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尖，“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有点想走？”
我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没有。”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你关门那个动作，是真的想关。我看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
佳树也没有追问。她把脚收回来，拖鞋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啪嗒。
“没关系，”她说，“以后我每天都会在这里，你慢慢习惯就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过去看电视了，屏幕上在播什么广告，花花绿绿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嘴角还是翘着的，和刚才一样。
外面天还没黑透。窗台上没有猫。只有一截被风吹动的窗帘，像什么东西刚跳下去时带起的弧度。
我收回目光，也看向电视。
“……好。”
声音不大，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但她的脚又晃起来了。拖鞋挂在脚尖上，一下，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客厅的灯晃了一下。
佳树在旁边说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想把困意赶走，但还是睡了过去。
也许现在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吧。
视线逐渐剥离，只记得最后停靠在柔软的身体上。
“……笨蛋空。”从遇见猫耳栖树那天起，就有些头晕昏睡，并且一直持续着。
没有到痛苦的地步，但很不习惯。连呼吸似乎都慢了一拍。
我摸着那两颗牙印，想起栖树以前每次见我之后都会发烧。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只是从来没说过。
我每天都强忍着异样，装作无事发生。
早上刷牙的时候，牙刷掉进水池里。我捏着刷柄的手忽然没力了，松了一下。捞起来，冲了冲，继续刷。不是什么大事。
课堂上老师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我。同桌悄咪咪告诉我答案。答题坐下后，同桌小声说“你刚才睡着了”。我说：“嗯，昨晚没睡好。”
除了上课睡觉的时间变多了一些，其他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上课，去看栖树。
但今天不太一样。
父母昨天说今天要早点回家，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只能向栖树说这件事。
我说完，等着她露出那种“好可惜”的表情。
“嗯，那你明天放学早点回去。”
她说得很轻快。但她的手在小墨背上停了一下，指头蜷了蜷，才继续摸下去。
我正想着“她怎么这么痛快”，她已经低下头去摸小墨的脑袋了，没再抬起来。
我愣了一下。
“你……没别的话要说？”
“还有什么？”
“……没什么。”
我转开脸，望向窗外。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天空蔚蓝，没有云也没有鸟，空得让人不习惯。
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说“不要走”吗？
我低下头，把这句话按回去，没有让它继续想下去。她身体好起来了，不再需要每天都有人陪着，这不是好事吗。我到底在失落什么。
那一下午，我的眼睛盯着黑板，但那些字从眼前滑过去，一个也没落进脑子里。
放学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比平时去看栖树还慢。
水渠、砖窑、卫生院……那些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我不走那边。今天要回家。
我忽然有点羡慕以前的自己。那时候每天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人会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等我推门。
我踢了一颗石子，看它滚进路边的草丛里。然后继续走，走那条比平时短了许多的路。
到家了。家门紧闭着，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人呢？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慌忙藏什么东西。
门开了。
我以为是父亲那张叼着烟的脸，或者母亲围着围裙的样子。
不是。
是一张白白的小脸，眼睛没敢正视我。
黑发散在肩上，两只手比在脸旁边，指头微微蜷着，像猫爪子。
“欢迎回家，悠空。”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那种感觉不是惊喜，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忽然站在了本该空荡荡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把门关上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
栖树还站在那里，不过卖萌的姿势比刚才僵硬了许多，嘴角有点抽，像是自己也觉得尴尬。
“抱歉，”我弯腰，“我走错家了。”
“啊——太过分了，悠空！”
身后传来栖树气急败坏的声音。
“呐呐，我就说不行吧，”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应该加上‘哥哥’才对，小男孩听到别人喊哥哥肯定会心软的。”
我探进头，看见父亲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你教栖树倒教点好的啊，”我叹气，“不要教这种奇怪的话。”
“哈——这就是正常的兄妹关系。”父亲走过来，用手指钻着我的太阳穴，“这是栖树迎接家人的重要一步，你这当哥的啥态度？”
“错，错了错了错了！”
栖树站在旁边，看着我被父亲制裁，笑得弯了腰。她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浅色家居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白色底上印着小猫图案。
我揉着太阳穴直起身。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栖树把手背在身后，脚尖点了点地面，“爸妈去接我的，说给你个惊喜。”
“那昨天你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抬起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嘴角翘着，但翘得很小心，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伸出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下去。
“惊喜收到了，”我说，“下次别躲在门后面吓人。”
“我才没有吓人！我那是——那是欢迎仪式！”
“哦，”我换了鞋走进屋，“那欢迎仪式挺吓人的。”
“圣悠空！”
栖树追过来，踩在拖鞋上啪嗒啪嗒响。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
隔着纱门，我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蹲在台阶上，打火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在外面抽烟，没进来。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噼啪响着，香味飘出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客厅的方向：“去陪你妹妹坐会儿，饭还要等一下。”
我在客厅坐下来。栖树也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说话，晃着脚，拖鞋挂在脚尖上，一下一下地晃。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安静了一会儿。
“悠空。”
“嗯。”
“你刚才说‘我走错家了’的时候，”栖树低下头，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尖，“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有点想走？”
我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没有。”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你关门那个动作，是真的想关。我看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
栖树也没有追问。她把脚收回来，拖鞋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啪嗒。
“没关系，”她说，“以后我每天都会在这里，你慢慢习惯就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过去看电视了，屏幕上在播什么广告，花花绿绿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嘴角还是翘着的，和刚才一样。
外面天还没黑透。窗台上没有猫。只有一截被风吹动的窗帘，像什么东西刚跳下去时带起的弧度。
我收回目光，也看向电视。
“……好。”
声音不大，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但她的脚又晃起来了。拖鞋挂在脚尖上，一下，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客厅的灯晃了一下。
栖树在旁边说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想把困意赶走，但还是睡了过去。
也许现在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吧。
视线逐渐剥离，只记得最后停靠在柔软的身体上。
“……笨蛋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