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抽完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走进来。
沙发上的两个人靠着肩,头歪向同一个方向,呼吸叠着呼吸,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
他一人一只手,捏住兄妹俩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吃饭啦。”
“哦——”
栖树先醒的。
她坐直,揉着眼睛,头发睡乱了,左边翘起一撮。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
我醒得慢一些,脑袋还沉沉的。
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晕在视线里晃了一下才稳住。
一种不真实感,整个客厅都像浸泡在那种软绵绵的光里,让人觉得哪里都是家。
餐桌上摆了四个碗,四双筷子。
母亲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
父亲已经坐下,在给自己倒酒,瓶口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第一次看见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
原本旁边空着的位子多出了一个人。
栖树低头看着面前的碗,没动筷子。
母亲把汤盆放下,看了她一眼,把一盘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啊,愣着干什么。”
栖树这才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个味道是真实的。
我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不变的味道。
父亲喝了口酒,咂了咂嘴:“今天的鱼不错。”
“是超市里买的,哪有什么不错。”母亲说。
“就是超市里买的,所以才有好有坏嘛。”
栖树笑了一下。很轻,嘴唇只是微微弯了弯,然后很快抿住了。
我没有笑,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
挣扎过后,我问道。
“栖树她……真的好了吗?”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
筷子的声音停了。
酒杯碰桌沿的声音没了。
我不是在怀疑什么。
但我隐约觉得,这份平静来得太快了。
除了有点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有我被留在考场外面。
栖树放下筷子,低着头,像在确认什么似地说:“医生说……我好了。”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着我:“总之,我可以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了。”
她的目光太直了,反而让我有些无措。
像做了坏事般,我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只能这样回复。
饭桌上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稳定了。”父亲把酒杯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以后每周去复查一次,不用住院。”
“那……”我看着栖树,“你以后住哪儿?”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傻。
好像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学,我不太能想象她还能住在哪里。
卫生院那张白床单,我见过太多次了。
栖树低下头夹菜,耳朵尖泛了一点红,被头发挡住了大半。
母亲:“住家里啊,还能住哪儿。家里又不是没房间。”
“哪个房间?”
“你隔壁那间,我收拾出来了。这两天先住你那,家具那些东西还要过几天才能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意识到,那平静的、一如往常的生活即将被打破。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桌子。
栖树想帮忙,被母亲按回椅子上:“坐着,你坐着就行。”
“我能洗的。”
“下回再说,今天你先歇着。”
栖树被母亲推搡出来,只好跟父亲一起呆在沙发上看着电影。
我走进厨房,帮着母亲洗碗。
母亲没有赶我。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进池子里,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我站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碗,用干布擦干,摞在一边。
“她身体刚恢复,依旧很虚弱。”母亲说,“你是哥哥,栖树比起我们,更亲近你,所以要多照顾她。”
“嗯。”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也要及时跟我们说。”
“嗯。”
母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读懂了里面的话:我不是在跟你说“帮忙照看一下”,我是在跟你说“她是你妹妹,这是你的责任”。
我点了点头。
这一次没有说“嗯”。
水流声里,一个碗趁我不注意滑落在池子里。好在没有摔坏,只是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从我手里接过碗,自己洗了。
我也被母亲赶了出来。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厨房时,栖树还坐在沙发上。
她盘着腿,脚踝从裤管下面露出来,细得像两根火柴棍。
她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层淡金色,正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坐在她旁边,已经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呼呼大睡。
他的嘴角微微张开,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我轻轻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
栖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你不吃?”我问。
“等一会儿。”
“等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她的手臂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电视上播着一部家庭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父亲轻微的鼾声。
我看了五分钟,也没有太看进去。
屏幕上的人在笑,在说话,在吃饭,在争吵,又和好。
像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世界切片。
“悠空。”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我偏过头看她。
她没在看我,还在看电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哪样?”
“就……”她停了一下,“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起看电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别人家一样。”
我转回去看电视。
屏幕上正放着广告,一家三口在餐桌前举杯。
“嗯,会的。”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水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等她洗完澡,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穿着新T恤走出来,下摆垂到大腿中间,看起来像穿着一件半身裙。
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在浅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吹风机在老地方,卫生间柜子里。”母亲说。
栖树点了点头,但没有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头发上的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上电,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栖树走过来坐下,背对着我。
我拨开她的头发,打开吹风机,调到中档。
热风涌出来,吹散了她头发上的水汽,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淡得像桂花。
她的头发比看起来要柔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会被缠住。
我一缕一缕地拨,从发根吹到发梢。
她没说话,乖乖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帮你吹吗?”我停下吹风机。
“不问。”她说,声音被热风盖掉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不问的话,你就可以多做一会儿。”
吹风机又响起来。
我看着她后颈那片被热风烘得微微泛红的皮肤,没有继续说话。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差不多干了。我把吹风机拔掉,电线一圈一圈缠回去。
“好了。”
栖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是在确认。
她没有站起来,还是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什么。
“悠空。”
“嗯。”
“现在的你,开心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转过来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到来,是正确的吗?”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有发烧,湿漉漉的头发被吹干了,蓬松的,带着余温。
“不知道,”我说,“但是我觉得很值。”
她偏过头,用侧脸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确认我没有说谎。
我没有再闪躲:“与你的相遇,我很开心。你不仅是家人,更是重要的朋友。”
不安和对未来的期盼在胸**织着,我仿佛此刻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妹妹真的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栖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
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又缩回去。
“所以,”我说,“欢迎回家,栖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