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双筷子

作者:无言过后的明天 更新时间:2026/6/20 10:25:08 字数:2771

父亲抽完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走进来。

沙发上的两个人靠着肩,头歪向同一个方向,呼吸叠着呼吸,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

他一人一只手,捏住兄妹俩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吃饭啦。”

“哦——”

栖树先醒的。

她坐直,揉着眼睛,头发睡乱了,左边翘起一撮。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

我醒得慢一些,脑袋还沉沉的。

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晕在视线里晃了一下才稳住。

一种不真实感,整个客厅都像浸泡在那种软绵绵的光里,让人觉得哪里都是家。

餐桌上摆了四个碗,四双筷子。

母亲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

父亲已经坐下,在给自己倒酒,瓶口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第一次看见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

原本旁边空着的位子多出了一个人。

栖树低头看着面前的碗,没动筷子。

母亲把汤盆放下,看了她一眼,把一盘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啊,愣着干什么。”

栖树这才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个味道是真实的。

我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不变的味道。

父亲喝了口酒,咂了咂嘴:“今天的鱼不错。”

“是超市里买的,哪有什么不错。”母亲说。

“就是超市里买的,所以才有好有坏嘛。”

栖树笑了一下。很轻,嘴唇只是微微弯了弯,然后很快抿住了。

我没有笑,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

挣扎过后,我问道。

“栖树她……真的好了吗?”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

筷子的声音停了。

酒杯碰桌沿的声音没了。

我不是在怀疑什么。

但我隐约觉得,这份平静来得太快了。

除了有点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有我被留在考场外面。

栖树放下筷子,低着头,像在确认什么似地说:“医生说……我好了。”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着我:“总之,我可以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了。”

她的目光太直了,反而让我有些无措。

像做了坏事般,我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只能这样回复。

饭桌上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稳定了。”父亲把酒杯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以后每周去复查一次,不用住院。”

“那……”我看着栖树,“你以后住哪儿?”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傻。

好像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学,我不太能想象她还能住在哪里。

卫生院那张白床单,我见过太多次了。

栖树低下头夹菜,耳朵尖泛了一点红,被头发挡住了大半。

母亲:“住家里啊,还能住哪儿。家里又不是没房间。”

“哪个房间?”

“你隔壁那间,我收拾出来了。这两天先住你那,家具那些东西还要过几天才能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意识到,那平静的、一如往常的生活即将被打破。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桌子。

栖树想帮忙,被母亲按回椅子上:“坐着,你坐着就行。”

“我能洗的。”

“下回再说,今天你先歇着。”

栖树被母亲推搡出来,只好跟父亲一起呆在沙发上看着电影。

我走进厨房,帮着母亲洗碗。

母亲没有赶我。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进池子里,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我站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碗,用干布擦干,摞在一边。

“她身体刚恢复,依旧很虚弱。”母亲说,“你是哥哥,栖树比起我们,更亲近你,所以要多照顾她。”

“嗯。”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也要及时跟我们说。”

“嗯。”

母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读懂了里面的话:我不是在跟你说“帮忙照看一下”,我是在跟你说“她是你妹妹,这是你的责任”。

我点了点头。

这一次没有说“嗯”。

水流声里,一个碗趁我不注意滑落在池子里。好在没有摔坏,只是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从我手里接过碗,自己洗了。

我也被母亲赶了出来。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厨房时,栖树还坐在沙发上。

她盘着腿,脚踝从裤管下面露出来,细得像两根火柴棍。

她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层淡金色,正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坐在她旁边,已经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呼呼大睡。

他的嘴角微微张开,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我轻轻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

栖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你不吃?”我问。

“等一会儿。”

“等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她的手臂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电视上播着一部家庭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父亲轻微的鼾声。

我看了五分钟,也没有太看进去。

屏幕上的人在笑,在说话,在吃饭,在争吵,又和好。

像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世界切片。

“悠空。”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我偏过头看她。

她没在看我,还在看电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哪样?”

“就……”她停了一下,“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起看电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别人家一样。”

我转回去看电视。

屏幕上正放着广告,一家三口在餐桌前举杯。

“嗯,会的。”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水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等她洗完澡,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穿着新T恤走出来,下摆垂到大腿中间,看起来像穿着一件半身裙。

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在浅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吹风机在老地方,卫生间柜子里。”母亲说。

栖树点了点头,但没有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头发上的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上电,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栖树走过来坐下,背对着我。

我拨开她的头发,打开吹风机,调到中档。

热风涌出来,吹散了她头发上的水汽,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淡得像桂花。

她的头发比看起来要柔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会被缠住。

我一缕一缕地拨,从发根吹到发梢。

她没说话,乖乖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帮你吹吗?”我停下吹风机。

“不问。”她说,声音被热风盖掉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不问的话,你就可以多做一会儿。”

吹风机又响起来。

我看着她后颈那片被热风烘得微微泛红的皮肤,没有继续说话。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差不多干了。我把吹风机拔掉,电线一圈一圈缠回去。

“好了。”

栖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是在确认。

她没有站起来,还是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什么。

“悠空。”

“嗯。”

“现在的你,开心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转过来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到来,是正确的吗?”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有发烧,湿漉漉的头发被吹干了,蓬松的,带着余温。

“不知道,”我说,“但是我觉得很值。”

她偏过头,用侧脸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确认我没有说谎。

我没有再闪躲:“与你的相遇,我很开心。你不仅是家人,更是重要的朋友。”

不安和对未来的期盼在胸**织着,我仿佛此刻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妹妹真的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栖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

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又缩回去。

“所以,”我说,“欢迎回家,栖树。”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