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进我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张毛毯。
“先凑合几晚,新被子晚些日子到。衣柜里有毯子,冷了再加。”
栖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进去。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
“进来啦。”我说。
她走进来,在床的另一侧坐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
过了一会,又把拖鞋摆正,脚踝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坐得比在医院还规矩,像我第一次去病房看她一样拘束。
明明这里是她的家,却像个客人。
我忽然有点难过,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自己这份陌生的在意。
她刚洗完澡,身上还有热水的潮气,混着洗发水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味道。
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传来父亲打哈欠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门关上的响动。
安静下来。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面是凉的,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留出一半。栖树还坐着。
“你不睡?”
“……再等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
窗户没关严,外面有虫鸣,细碎的,断断续续。
身后有动静。
她躺下来,被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床不大,我感觉到她肩膀那一侧挨着的重量。
我不敢翻身,生怕一动就压到。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条被子的宽度。
可她又确实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肯落进掌心的鸟。
“悠空。”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她停了一下。“我把小墨带来了。”
我转过去。
她已经侧过身面向我,被子拉到下巴。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压得很低。
“在哪里?”
“床底下。”
“爸妈不知道吗?”
“没敢说。”她顿了一下,“我怕他们不让养。”
我伸手朝着床下摸索,碰到一团温热的、微微起伏的东西。
小墨蜷着身体,睡得正熟。
我把它捞出来,它没有醒,只是脑袋往我掌心里拱了拱。
真亏它能这么乖的待下去。
我想,她连一只猫都要偷偷带进来,在这个家还是放不开。
得帮她把胆子养大,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借住的地方,是她可以理直气壮撒娇的家。
我把小墨放在栖树枕头旁边。
猫的肚皮贴上床单,翻了个身,四只爪子蜷起来,尾巴搭在鼻尖上。
我询问道:“明天怎么办?”
栖树她应该还不习惯吧,所以才不敢和父母提意见。
看着眼前有些无措的栖树,我还是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跟爸妈说吧。”
栖树点点头。
两人重新躺回去。小墨夹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枚黑色的逗号。
安静了一会儿。
栖树的呼吸变慢了,但还没有睡着。
我也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希望明天早上她还在,希望这一切不是一场会被风吹散的梦。
可风声就在窗外,猫的呼吸就在枕边,而她的体温隔着半条被子一点一点传过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沉。
可能是床变挤了,可能是小墨的呼噜声太细,又可能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闭眼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明天怎么开口。转着转着,眼皮就沉了。
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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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不是第一次做了,但这一次,我看见得更多。
身下是成堆的尸体,层层叠叠,填满了深不见底的土坑。
火焰从坑沿漫进来,血顺着尸体的缝隙往下渗,渗进焦黑的泥土里。
我偏过头。
她就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我。
黑发散落在肩头,被火光映成暗红。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是留恋还是告别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
我醒来。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
枕边有一团温热的黑色,小墨还蜷在那里,呼噜声细得像风穿过草叶。
栖树就躺在我旁边。
她侧着身,脸朝着我的方向。
睡相不算好,被子被她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我看了她很久。
梦里的脸和她重叠着,像火和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更热,哪一层更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轻轻往她那边拉了拉,指尖压在被角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回拢,然后意识到一件事:我的右臂动不了。
我偏过头。
一个女孩的脑袋枕在我的上臂上,黑发散在枕头上和被面上,有几缕黏在嘴角。
被子被她蹬掉了大半,只剩一角搭在腰上。
她侧着身,面向我的方向,膝盖微微蜷着,呼吸很均匀,即使看着就令人感到安心的存在。
我的手麻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是谁来着?
我拼命地想,终于回想起她的身份。
我的妹妹——栖树。
小墨不在枕边,反而移到枕头的另一边。
很好奇她们睡觉时的运动轨迹。
我慢慢地把手臂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来。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
我停下来,等她重新安稳,才把手彻底抽出来。
手腕上的麻木感连带着昏沉沉的脑袋。
我甩了两下,然后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