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我在桌上写着作业。
妹妹坐在床沿,两条腿悬空晃着,脚踝一前一后。
小墨被母亲安置在客厅的旧衣堆里,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它偶尔梦呓般的轻哼。
“哥哥,读书快乐么?”
笔尖顿了一下。
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在“解”字的最后一捺旁边。
我偏过头。
妹妹坐在光晕边缘,半张脸浸在暖黄里,半张脸沉在暗处。
她歪着脑袋看我,脚踝停下来,不再晃了。
“不快乐。”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不写会更不快乐。”我把笔放下,转了转椅子,朝向她的方向,“明天老师要检查。我不想被点名站到教室后面去。”
“站到教室后面很可怕吗?”
“不可怕。但全班都会回头看你。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不怎么样。”
妹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从枕头这头滚到那头,又滚回来。
被子皱成一团,只露出她的脸和散乱的头发。
“四天后就是星期一了。”她说,声音闷在布料里。
“是啊,你马上也是个小学生了。”
“我要去学校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我放下笔,把椅子转过去面朝着她。“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打了个哈欠。“别紧张。反正我们在一个学校,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从“蛋卷”里松开身子,被子滑落到腰间,“再过两年,你就初中了。你就要去县里读书了。”
“那时候的你,应该已经适应学校了。你会交到很多新朋友,可能还会嫌我烦,不想让我在食堂找你呢。”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干,像在背台词。
妹妹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从布料底下钻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关门:“你根本不懂。”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是对的,我确实不懂。
我只是在用那些“应该”搪塞她,应该适应、应该交朋友、应该不再害怕。
好像这样说,事情就会自动变成那样。
可我自己也不信。
两年后去县里读初中,这件事我从没和任何人抱怨过。
父亲说那是大人都会经历的事,同学们也向往着长大的生活,我自己也点头说“嗯”。
但想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和素不相识的人住一个寝室,我仍感觉很不习惯。
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可此刻,我看着被子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轮廓,忽然觉得她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她比我更早看出我在怕什么。
我没有反驳。
把作业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我扶住桌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走到开关前。
今天格外的疲惫,明天早上找同桌抄一下好了。
走到开关前按下去。
咔。
黑暗填进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入。
我摸黑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不大,我侧过身,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两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
“哥哥。”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今天第一次叫我哥哥了。”我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要叫呢?”
“因为你是哥哥啊。”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轻轻拽了一下,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两层布料传过来。
“因为,”她的声音贴得很近,“我想做你真正的家人。”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家人之间是不会丢弃的。”
我盯着窗帘缝隙,没有翻身。
“你现在已经是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想更确定一点。如果我叫你哥哥,你就会记得,我是你的妹妹。家人之间是不会丢弃的。”
她的手指拉着我后背的衣料上。
“我不会忘了。”
“真的?”
“真的。”
她把手缩回去了。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你困了吗?”她问。
“嗯。”
“那你睡吧。”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答案。
我闭上眼睛。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后脑勺贴着枕头,盯着天花板。
我不是很确定,我那句“真的”,她信了几分。
但至少她不再追问了。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找同桌借作业抄,还要在课间想起来: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来得比往常快一些。
睡着之前,我好像听见门外有一个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小墨翻了个身,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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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母亲带栖树去镇上买校服,父亲去学校办了手续,栖树获得了自己的房间,小墨在客厅的旧衣堆里越长越圆。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星期一了。
早晨。
妹妹背着书包,穿着定做的校服,慢悠悠地走在我身边拖延时间,像极了初次进幼儿园的小朋友。
“你走快一点。”我说。
“已经很快了。”
“你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迟到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明天再来?”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仰头看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光。
“不行。”我说。
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知道了。”
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三年级二班。
教室里已经有很多人,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聊天的、桌椅拖地的混杂在一起。
妹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往后缩。她就站在门框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班主任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弯下腰,和她平视:“你就是圣栖树吧?”
妹妹点了点头。
“进来吧,”班主任弯下腰,和她平视,“座位给你留好了,第二排靠窗。我特意给你选的,能让树晒到太阳。”
妹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点点头,朝她竖起大拇指。
班主任示意她进教室。
妹妹走进教室的瞬间,有几道目光从课桌后面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只是走得更快了一点,在那张靠窗的课桌前坐下。
书包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腿上,坐得很端正,和当初我走进她的病房时,一样端正。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靠门那排有个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