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排靠窗

作者:无言过后的明天 更新时间:2026/6/27 0:34:35 字数:2268

夜晚,我在桌上写着作业。

妹妹坐在床沿,两条腿悬空晃着,脚踝一前一后。

小墨被母亲安置在客厅的旧衣堆里,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它偶尔梦呓般的轻哼。

“哥哥,读书快乐么?”

笔尖顿了一下。

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在“解”字的最后一捺旁边。

我偏过头。

妹妹坐在光晕边缘,半张脸浸在暖黄里,半张脸沉在暗处。

她歪着脑袋看我,脚踝停下来,不再晃了。

“不快乐。”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不写会更不快乐。”我把笔放下,转了转椅子,朝向她的方向,“明天老师要检查。我不想被点名站到教室后面去。”

“站到教室后面很可怕吗?”

“不可怕。但全班都会回头看你。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不怎么样。”

妹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从枕头这头滚到那头,又滚回来。

被子皱成一团,只露出她的脸和散乱的头发。

“四天后就是星期一了。”她说,声音闷在布料里。

“是啊,你马上也是个小学生了。”

“我要去学校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我放下笔,把椅子转过去面朝着她。“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打了个哈欠。“别紧张。反正我们在一个学校,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从“蛋卷”里松开身子,被子滑落到腰间,“再过两年,你就初中了。你就要去县里读书了。”

“那时候的你,应该已经适应学校了。你会交到很多新朋友,可能还会嫌我烦,不想让我在食堂找你呢。”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干,像在背台词。

妹妹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从布料底下钻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关门:“你根本不懂。”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是对的,我确实不懂。

我只是在用那些“应该”搪塞她,应该适应、应该交朋友、应该不再害怕。

好像这样说,事情就会自动变成那样。

可我自己也不信。

两年后去县里读初中,这件事我从没和任何人抱怨过。

父亲说那是大人都会经历的事,同学们也向往着长大的生活,我自己也点头说“嗯”。

但想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和素不相识的人住一个寝室,我仍感觉很不习惯。

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可此刻,我看着被子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轮廓,忽然觉得她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她比我更早看出我在怕什么。

我没有反驳。

把作业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我扶住桌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走到开关前。

今天格外的疲惫,明天早上找同桌抄一下好了。

走到开关前按下去。

咔。

黑暗填进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入。

我摸黑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不大,我侧过身,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两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

“哥哥。”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今天第一次叫我哥哥了。”我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要叫呢?”

“因为你是哥哥啊。”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轻轻拽了一下,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两层布料传过来。

“因为,”她的声音贴得很近,“我想做你真正的家人。”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家人之间是不会丢弃的。”

我盯着窗帘缝隙,没有翻身。

“你现在已经是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想更确定一点。如果我叫你哥哥,你就会记得,我是你的妹妹。家人之间是不会丢弃的。”

她的手指拉着我后背的衣料上。

“我不会忘了。”

“真的?”

“真的。”

她把手缩回去了。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你困了吗?”她问。

“嗯。”

“那你睡吧。”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答案。

我闭上眼睛。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后脑勺贴着枕头,盯着天花板。

我不是很确定,我那句“真的”,她信了几分。

但至少她不再追问了。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找同桌借作业抄,还要在课间想起来: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来得比往常快一些。

睡着之前,我好像听见门外有一个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小墨翻了个身,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去细想。

---

那晚之后,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母亲带栖树去镇上买校服,父亲去学校办了手续,栖树获得了自己的房间,小墨在客厅的旧衣堆里越长越圆。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星期一了。

早晨。

妹妹背着书包,穿着定做的校服,慢悠悠地走在我身边拖延时间,像极了初次进幼儿园的小朋友。

“你走快一点。”我说。

“已经很快了。”

“你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迟到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明天再来?”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仰头看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光。

“不行。”我说。

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知道了。”

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三年级二班。

教室里已经有很多人,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聊天的、桌椅拖地的混杂在一起。

妹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往后缩。她就站在门框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班主任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弯下腰,和她平视:“你就是圣栖树吧?”

妹妹点了点头。

“进来吧,”班主任弯下腰,和她平视,“座位给你留好了,第二排靠窗。我特意给你选的,能让树晒到太阳。”

妹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点点头,朝她竖起大拇指。

班主任示意她进教室。

妹妹走进教室的瞬间,有几道目光从课桌后面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只是走得更快了一点,在那张靠窗的课桌前坐下。

书包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腿上,坐得很端正,和当初我走进她的病房时,一样端正。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靠门那排有个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身离开。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