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绪飘向远方。
妹妹在做什么呢?
老师讲的她听得懂吗?
她有没有鼓起勇气和同桌说上话?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绕不出瓶口的萤火虫,明明亮着,却找不到出口。
老师的声音还在响,字句从耳边滑过去,一个也没接住。
下课铃一响,我合上书本,脚步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走廊拐角,我放慢步子,把脚步压得松松散散,假装只是恰好路过。
窗口擦得不算干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
我侧过身,从灰痕的缝隙里往里看。
妹妹坐在靠窗的第二排,侧着身。
她正指着课本上的某一行,同桌的女生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妹妹点了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又抬起头,嘴角弯了一点点。
那个弧度我认得,是“我懂了”的表情。
她没有看见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走廊冰凉的墙。
呼。
胸口那团拧了一整节课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我站了两秒,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
她可以的。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喂,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干巴巴的。”同桌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干巴巴?
我看上去有那么失落吗?
我偏过头看她。
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能求你个事儿吗?”我问。
她被我盯得愣了一瞬,眨了两下眼:“……啥?”
“老师来了,帮我打掩护。”说完我又趴了回去。
“哇——你这家伙!”
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最后还是被老师点了名,站起来听完了一整节课。
双腿发酸,膝盖打颤。
“喂喂,该起来吃饭啦。”同桌推了推我的肩膀,声音隔着朦胧的意识传过来。
“哦……哦……”
我撑起身子,脑袋还沉沉的,但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和同桌一起去食堂,打好菜,找空位坐下。
我刚夹起一筷子饭,视线就瞥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妹妹和几个女同学正端着餐盘,四处张望着找位置。
她看见了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脚步顿了顿,然后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朋友,似乎有些犹豫。
我朝她摇了摇头。
没必要因为认识我,就让她丢下新朋友坐过来。
这种时候,和朋友一起吃饭才更重要。
妹妹看见我的动作,愣在原地。
直到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点点头,和朋友们一起走向了另一张桌子。
同桌端着碗,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干嘛不叫你妹妹一起?”
“我不喜欢人多。”我说。
“这样啊……”她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的体育课。
绕操场跑两圈是例行公事。
我迈开腿,迎着风跑出去。
但跑着跑着,视线越来越模糊,跑道上的白线像在水里洇开的墨痕。
然后脚下一空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我侧过头,一张女孩的脸正悬在视线正上方。
“妹妹?”
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很可惜,我不是你妹妹。”她直起身,叉着腰,“话说,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我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
“什么嘛,原来是同桌啊……我晕倒了?”
“哈?我有名字的好吗,苏念。”她气不打一出来,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校医说你有点缺氧,休息一会儿就好。”
“谢谢你。”我说。
“切。”苏念把脸转回来,又看了我一眼,“要我帮你去叫妹妹过来吗?”
“不用。”我急忙摇头说,“别告诉她。”
她歪了歪头,像是想追问,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那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我重新闭上眼睛。
医务室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我想着妹妹现在应该在跟新朋友聊天。
这样就好。
我重新闭上眼睛。
---
意识像被人从头顶抽走,脚下空了。
我看见一扇木门。
门缝里漏出烛光,纸糊的窗格映着晃动的人影。
门内有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是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站着。
手里握着什么,冰凉,沉,沾着未干的东西。
地上跪着一个男人,低着头,浑身是血。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像石头砸在冰面上:“你叫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我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朝他的肩膀砸下去。
没有血,只是闷的一声,像夯土。
他倒下去,侧着身蜷在地上,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
“你叫什么?”我又问。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见他的口型,模仿着他的读音。
念出声音:“不会忘记。”
门外忽然亮了。
是刀剑和火把同时举起的、能把黑夜劈开的亮光。
门被踹开,木屑飞溅。
铠甲碰撞声、靴子踩碎瓦片声、刀刃出鞘的金属刮擦声,全部涌进来,像潮水灌进一个破洞。
有人冲过去扶起地上的男人,有人把我按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砖缝里,牙齿撞在一起,嘴里一股铁锈味。
我看见那个男人被架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外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双眼睛。
但在火光里,我看清了。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恨,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种子埋在冻土底下,等着某一天化开。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我听见了。
他喊了一个名字。
“阿苏。”
重兵潮水般退去,门框里只剩火把燃烧后残留的焦烟。
我跪在地上,手腕被反绑,绳子勒进皮肉。
烛台倒了,蜡油淌成一小洼白。
窗外的火光照着庭院,照着那些陌生的、沉默的甲胄。
没有人在看我。
我低下头,嘴里那口铁锈味还没散。
阿苏。
谁叫阿苏?
---
我猛地睁开眼。
医务室的天花板还是那样白,白得有些刺眼。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和平常一样。
心脏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路,刚刚才停下来。
我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
阿苏。
那个男人喊了一声“阿苏”。
是苏念吗?
不可能,苏念是现代人,和我一样大的学生。
而且那个男人的穿着、门外的火把、刀刃反光……
那个年代不该有苏念这个人。
可为什么这么凑巧。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但那些画面还粘在眼皮内侧,像烧过的纸灰,轻轻一碰就散,却又拂不掉。
我坐起来,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是梦里真的磕到了砖缝。
苏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放学呢。”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到我手里。
“你做梦了?”她问,“脸色好差。”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有回答。
“没什么。”我说。
但我没有看她。
因为我在想,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喊的那声“阿苏”,究竟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为什么我的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又闷又沉,久久没能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