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发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桌椅拖动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潮水退去时最后几波浪。
苏念晃了晃我的肩膀:“再不起床,教室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哦。”
我没动,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个时候,栖树应该也放学了。她会在走廊上和新朋友说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被下午的阳光拉长影子。
这明明是我一直希望的事。
她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可当它真的发生时,我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陌生的路边。
我害怕去见她,又害怕她不来见我。
周围的声音渐渐稀了,最后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我抬起头。
苏念坐在前桌的位子上,两条腿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正看着我。
“你在干啥。”
“我怕你跟之前一样睡死过去,所以留下来看你。”
“什么嘛,跟我妈一样。”
“其实叫我妈妈也不是不行。”
“……走了。”
我拎起书包,她跟上来,步伐不急不缓,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点起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栖树教室的窗户已经暗了,空无一人。
走廊尽头,夕阳铺在地上,像一层融化的铜。
现在的她,应该和普通人一样,和朋友一起回家,商量着周末去哪玩吧。
我收回目光,往校门走。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连眼前的视野都变得陌生,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忽然被人换了方向。
苏念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喂,你家妹妹在等你。”
我抬起头。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像一面被风吹旧的旗。
栖树就站在树下,书包抱在胸前。
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应该是班上刚认识的朋友,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哥哥!”
她看见我回头,踮起脚,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苏念不急不缓跟在后面。
“怎么不先回去?”我问。
“我在等你呀。”
她的语气理所应当,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旁边的朋友笑着说:“栖树说她哥哥很帅,对她还很好,所以我们想亲眼看看。”
另一个补充道:“而且让她一个人在这等,感觉挺孤独的。”
我多看了栖树一眼。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鞋尖。
“谢谢你们陪她。”我朝两个女生弯了弯腰。
“朋友间应该的嘛。”扎马尾的姑娘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而且你……总之,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兄妹啦。”
两人笑着走远了。
苏念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好,还没正式介绍,我叫苏念。”她朝栖树伸出手。
栖树看着她,目光不偏不倚,像在端详一件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的事物。
她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圣栖树,悠空的妹妹。”
“你哥哥在学校经常睡着,我帮他打了不少掩护。”
“是吗。”栖树应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苏念顿了顿,“他睡觉的样子还挺安分的,就是叫不醒的时候有点烦。”
栖树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臂。
然后她抬起脸,语气不变:“以后我会让他晚上早点睡。”
苏念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回去的路上,栖树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她一直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
走到岔路口,苏念停下来。
“那我先走啦。”她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暮色里。
“她好像很了解你。”栖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是我同桌。”
“同桌就可以知道你睡觉的样子?”
我没有接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黄昏把路拉得很长。
我和栖树并排走着,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
“那个苏念,”栖树又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和你关系很好?”
“同桌而已。”
“哦。”
她没再追问,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路边种着银杏,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了一地。
她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叶脉在夕阳里透出淡金色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光从叶子的背面透过来,映在她的掌心里。
“哥哥,”她举着叶子,没有回头,“你说,树叶离开树的时候,会害怕吗?”
“应该不会吧。”我站在她旁边,“反正明年还会长出来。”
“可是长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片了。”
“但那棵树始终是同一棵树,叶子变成记忆,最后回到根里,重新成为树的一部分。没有真的离开过。”
她把叶子翻了个面,对着光又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合上,站起来。
“你干嘛?”
“留着。第一次和哥哥一起放学的纪念。”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这件小事当成纪念,而我却在担心她会不会交朋友然后忘了我。
两种心事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在同一个河床上流着,却不会交汇。
晚饭的时候,父母问起上学的事。
栖树说她交到了朋友,还讲了今天老师课上讲的笑话。
我低头扒饭,没怎么接话。
父亲喝了一口酒,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栖树抱着被子走进来。
我已经习惯了。
前两天新家具到的时候,她努力在父母面前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可搬进新房间的当晚,她还是在深夜抱着被子推开了我的门。
“你不喜欢那个房间吗?”
“不是的。”
“那你是一个人睡觉害怕?”
“不是的。”
她站在床边,被子抱在胸前,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从卫生院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一个人。”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侧过身,给她让出半边床。
她把自己的被子放下,又抱起我的被子,两床叠在一起。
小墨从门缝里挤进来,跳到枕边,原地转了两圈,蜷在栖树手腕旁边。
“哥哥,要听我写的故事吗?”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封面上画着我看不懂的涂鸦,像树根又像河流。
“好啊。”
她翻开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子,住在山里的村子。大家都觉得她不祥。因为她碰到的东西,有时候会死,有时候又会活过来。”
“比如呢?”
“比如蝴蝶。她只是碰了一下,蝴蝶掉在地上,不动了。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可过了一会儿,蝴蝶又飞起来了。”小墨的耳朵动了一下,像在听。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就不让她碰任何东西。小孩子看见她就跑,大人绕着她走。只有她的表哥一直陪着她。”
她的声音带着怀念。
“后来村子闹荒,大家说山神生气了,需要献祭一个孩子。他们选了她。表哥为了救她,把她藏了起来。”
她停住了。
窗外有风,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走动。
小墨抬起头,看了栖树一眼,又重新蜷回去。
“然后呢?”我问。
她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滑过。
“然后他们被找到了。村子把她埋了。她看着最信任的那个人,希望他能说一句话,哪怕一句。他没有。他铲下第一铲土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后来她死了。很久以后她又活过来,把整个村子烧了。”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边。
小墨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低下头,摸了摸猫的脊背。
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细细地响着。
我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故事和我梦里的火、树、祭祀叠在一起,火舌舔着树干,黑发少女在火光里看着我。
两个画面像两片错开的拼图。
“那你觉得,那个妹妹会恨她哥哥吗?”
栖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
“也许一开始会吧。”她说,“但她最后应该会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活着,而是她哥哥愿意为她挣扎一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边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搭在枕边。
“晚安,哥哥。”
小墨从枕边站起来,踩着被子走到栖树的肩窝处,重新蜷下来,尾巴盖住鼻尖。
我躺回去,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至少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