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上课。
我听着老师在讲台上的滔滔不绝。
下课后,我正准备趴桌上睡觉时,窗外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朝我挥了挥手。
是妹妹的朋友。
我走出门。
“怎么了?”
“栖树她,绕操场跑步的时候摔倒了,现在在医务室。”
我愣了一下,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摔倒了?严重吗?”
“膝盖蹭破皮了,流了点血,老师让我来叫你。”她顿了顿,“她一直在说‘别告诉我哥’,但我们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谢谢。”我转身跑起来。
楼梯口差点撞上抱着作业本的学生,我说了声“抱歉”,侧身从墙边挤过去。
医务室在教学楼另一头,我跑到门口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下来。
跑得太快了,我缓了口气,怕被她看见我喘的样子。
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看见妹妹坐在床沿,校服裙下面露出一截缠了纱布的膝盖。
班主任蹲在她面前,正用棉签蘸碘伏往纱布边缘补涂。
“不疼。”妹妹说。
“你别嘴硬了,刚才谁喊了一声响的?”
“那是不小心。”
班主任笑了一下,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收拾托盘。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栖树抬起头,目光越过班主任的肩膀,落在门缝上。
“哥哥?”
我推开门走进来,班主任回头看我,点了点头:“来了正好。你妹说不用告诉你,我说那怎么行,膝盖都摔成这样了。”
“我没事的。”妹妹说。
“嗯。”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的膝盖一眼,“怎么摔的?”
“我抬头看天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天空是红色的,云朵在烧。我盯着看,没看路,就摔了。”
班主任在旁边收拾药品,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那是想放学了吧,外面的天还没到黄昏呢。”
妹妹低下头,没有再解释。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撒谎,我听出来了。
妹妹撒谎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往高处走,这是她住院时就有的毛病。
但她说“天是红的”时,语气跟平时编瞎话不太一样,更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我没戳穿她,因为我也一样,每天都在找不让人担心的理由。
班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我去给她拿点消炎药,你看着点她,别让她乱跑。”
门带上,医务室安静下来。
我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你啊,没实力就跑慢点。”
虽然跟她一样跑路晕倒的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她,可我不想让她学我那样硬撑。
“可是体育课有要求……”
“那你慢慢走,走到终点就行。”
“……是。”她没有反驳我,只是乖乖点了点头。
"疼吗?"我问。
"疼。"她答得很快,然后停了一下,"……疼死我了。"
正常剧情不应该是说不疼吗?
我偏过头看她。
她正低头盯着膝盖上那圈纱布,手指悬在纱布上方,像在犹豫要不要碰。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以前经历过许多的痛苦,却从不在他人面前诉说。
这次她说了。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她终于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让我看见她掌心的擦伤。
有点高兴,又有点怕。
“……那下次就不要再摔了。”我说。
“我也不想的嘛。”
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板药和一管药膏,放在床头柜上:“一天两次,涂之前先用碘伏消毒,结痂了就可以不涂了。”
“谢谢老师。”栖树说。
“我打电话询问了你们的父亲,他说栖树身体弱,让哥哥带妹妹回家休息。”
我点点头,我心想,完了,又要被老妈盘问了。
为啥他之前晕倒也没人打个电话,区别对待这一块。
“好。”
“可以回家了?”妹妹问。
“嗯。”我把她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拎起来,单肩挎上,“走吧。”
栖树从床沿滑下来,脚踩在地上,试着把重心移到右腿。
膝盖弯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站直了。
她把一只手伸向我,掌心朝上,没有开口。
我蹲下来,背对着她。
虽然不是第一次,而且我现在能回家,多亏我还能当苦力。
“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两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身体往前倾,下巴搁在我肩窝里。
我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沉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你比以前重了一点。”我说。
“骗人。”
“没骗你,真的重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我背着她走出医务室的门,“说明你最近有好好吃饭。”
她没接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脸埋进我衣领里了。
走廊上有学生路过,侧身给我们让路。我低头说了一声“谢谢”,那个学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背着她走过空旷的校道时,她的呼吸拂在我颈侧,带着一点温热。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手伸向我。以前她总是等我先伸出手。
她比以前重了一点,这是好事。
说明她在好好活着。
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是那句"天空是红色的,云朵在烧"。
她说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编的。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又不敢说出来。
而我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火、树、祭祀、那个喊"阿苏"的男人,也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我背着她,她的手轻轻搂在我脖子上。
秋风吹过来,远处有鸟从田埂上飞起来,落在树上。
我看着那个方向,心想,不能再等了。
背着妹妹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变红。
她趴在我背上,没有说话。
回到家,我蹲下来,按照她的要求把她放在座位上。
栖树的膝盖弯了一下,试着伸直,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极淡的粉。
“还疼吗?”我问。
“不疼了。”她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补了一句,“……已经不怎么疼了。”
小墨从窗缝隙钻进来,跳到桌上。
栖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没有说话。
她又开始写她的日记,在本子上画着看不懂的画,应该再记录今天发生的事。
小墨也在上面画了一朵梅花。
等到父母回家,母亲把妹妹翻来翻去看了个遍。
而我则和父亲一起出去散步。
父亲点着烟走在前面。
我盯着父亲的背影,张了张嘴。
有些话现在不说,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
“爸爸,”我说,“我们这有没有专门记录村子过去的书?”
父亲弹了弹烟灰,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学校留了个作业,让写家乡过去的事。”
这是我第一次对父亲撒谎。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盯着他手里的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这样啊,那你直接去村里的公示栏,那边贴着你爹‘劳动模范的’的事迹呢。”
“……认真的。”
“……那东西应该在村委会吧?村长老苏那儿应该有。我明天帮你问问。”
“老苏?”
“就是我们村的村长啦,还是你同桌的爷爷。你还是不是村里人了,这都不知道。”
“那就拜托你了。”
“嗯嗯,难得我儿请求于我,就算那老头不借我也给你偷出来。”
“倒没必要这样。”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父亲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看我。
"最近栖树晚上都睡你那儿?"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问得很随意,在挑一个不让我紧张的时机开口。
"……嗯。"我说,"她刚回来,一个人睡不习惯。"
"那你习惯吗?"
我愣了一下。
"我?"
"两个人挤一张床,你睡得着?"
我想了想。
"还行。"
父亲"嗯"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又转回去看前面的路。
“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了,该有个分寸。”
我低着头,脚下的碎石子被踢了一颗,滚到路边草丛里。
"我没说不行。"父亲说,"你自己决定。你是哥哥,她是你妹妹,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插不上手。"
父亲停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石头上。火光暗下去,变成一小撮灰烬。
“不过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他说,“过两年你就要去县里了,到时候她一个人留在这儿,谁能陪她?你不仅是她哥,也是悠空,别做那种日后想起来会后悔的决定。”
正如父亲所说,我们终会离开。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灰红的天空挂在头上。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