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回到家。
妹妹还在翻那本日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画什么呢?”我问。
“今天的。”她说,没有抬头,“哥哥背我回家的事。”
“这也要写?”
“嗯。”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以后翻到这一页,就会想起今天。”
她合上本子,把笔夹在扉页里,放回书包。
我没接话,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在想“以后”。而我这两天,想的全是“以前”,那些梦,那棵树,那个被烧死的女孩。
她比我更相信明天会来。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羡慕,又让我胸口闷了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
父亲提了句周末带我们去县里玩。
他说完看了我和妹妹一眼,便继续低头吃饭。
妹妹似乎很高兴,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去。
我虽然去过,但跟她一起,确实也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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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父亲没再提县里的事,我也没问。
直到两天后的清晨。
我还没从昨晚的困意里缓过来,听见了邻桌拉椅子的声音,然后是苏念在耳边的低语。
“我好恨~”
充满怨恨的声音让我瞬间惊醒,我抬起头,看到的是那张紧对着我的脸。
“你干嘛?”
“我呸,圣悠空你个大骗子。我问了一圈,根本没人听说有布置村子历史的作业。”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难道我爸的大嘴巴,全村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哼哼,别想逃过我名侦探苏念的眼睛。”她单手遮眼,摆出帅气的造型。
我没有理她,只是有些汗流浃背。
她问到了,说明我的谎话很拙劣。
撒谎这件事我不擅长,通常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才硬着头皮说出去。
“你爹找我借村里的日志,我爷爷说那东西不外借的。然后你爹说让你入赘我们家,这样我们就是家人了。”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被我爷爷赶出来了。”
“……”
“最后你爹恳求我,我不忍心便同意了。在爷爷书房里翻了好一会儿,趁他晚上睡觉才抄了几页。”
我没接话,因为父亲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但我也知道,他帮我借日志,不是因为我撒谎说“有作业”。
他只是看出来了,我想要。
“这样的话,让我这个外人偷偷看真的好吗?”
“村日志不给村子人看才有问题吧,你究竟是哪头的。”
很有道理的样子。
苏念把一沓纸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我桌上。她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课本竖起来,假装在看书。
我低头看着那沓纸。
纸上的字迹比我想象中要工整,是她一笔一画抄的。
日志是手抄的,像是某个人零零散散的记录。大部分内容我都看不懂,直到我翻页看到了一男一女的片段。
“余少时闻祖父言,此树之下,曾埋二人。一男一女,年不过十五。乡人缚之以祭天,焚于树下。火三日不灭,烟黑如墨。后数日,树发新枝,枝叶尽赤,经秋不落。祖父言,此乃怨魂所化,不可近,不可伐,不可言其名。”
我本该看不懂这些繁琐的文字。
可那些字落进眼睛里的时候,没有经过大脑便直接撞进了胸口。
树在烧,火是黑的,有人绑在我旁边。
这句话不是我读到的,是我记起来的。
我攥着纸的手微微出了汗。
那些字像活了一样,每一个笔画都因为我的手而抖动。
“你没事吧?感觉你不太好。”
我抬起头,苏念正从课本后面探出半张脸看我。
我摇了摇头,把纸折好放进书桌下,对她说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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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苏念在我的对面吃饭,妹妹坐在我的边上。
除了第一次我拒绝她之后,她的中饭都是和我们一起吃的。
妹妹的同学似乎并不惊讶:“因为她看着就很像依赖哥哥的样子。”
我低头扒饭。
“依赖”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好咬到一块肉,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我们之间没什么对话,妹妹有事通常也是回家跟我说。
在一起吃饭仅仅是为了在一起,偶尔妹妹会将不喜欢吃的菜夹到我碗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低头挑青菜里的胡萝卜丝,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夹到我的碗里。
苏念咬着筷子,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同学们说“依赖”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
但我听得出底下的意思:你们兄妹之间,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但我认为我只是做了哥哥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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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
我想去卫生院一趟,便让妹妹先回去。
结果妹妹说她也想去,苏念也来凑热闹。
我走在最前面,左手边是苏念的脚步声,右手边是妹妹的步子。
妹妹走两步才能赶上我一步。
我放慢了脚步,让她不用走那么急。
去卫生院的路我走过很多遍。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跟着我走这条路。
耳朵里不再只有风声和自己踩碎砖屑的声响,多了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
我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
身后有人跟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三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干涸的渠底。
走了一阵,妹妹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以为她累了,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正看着远处那片稻田,眼神很空,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说:“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