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你不舒服吗?怎么会迷路,就算你不熟,我们不也在吗?”
又看见幻觉了吗?
妹妹还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像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拽走。
“不……已经找到路了。”妹妹摇了摇头,可依旧抓着我的手不放。
苏念看着栖树攥着我手腕的动作,识趣地闭了嘴。
我抽开手,翻过掌心,重新握住她的手指。
“那走吧。”我说,“卫生院就在前面,路不远。”
妹妹没再说话,手也没抽回去。我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苏念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马尾辫跟着步子一晃一晃。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撩起来又放下。
我们在卫生院门口停下脚步。苏念歪着头往里看了看。
“怎么在搬家?”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敞开,几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合力抬着一张旧木床往外走。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是护士奶奶。
我跨进铁门。
护士奶奶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栖树身上。
她的眼神在栖树脸上停止一瞬,然后笑了。
“要搬走了吗?”我问。
“是啊,因为某个孩子已经好了,县里批了新址,就在村小学后面。”
妹妹站在我旁边,攥着我手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很久:“……是因为我才把医院建这里的?”
“是啊。”护士奶奶温柔地看着她,“村里人都同意了。这些材料是大伙凑的,活儿是村里人帮着一块干的。你爸妈那阵子天天往这儿跑。”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桂花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吹落。
妹妹抬起头,看着伫立于此的房子。
“我一直以为……”她顿了顿,“只是恰好把我放在这里。”
苏念在我旁边站着,静静聆听我们的对话。
我以前总觉得这地方又偏又破,为什么要盖在这里。
现在才明白,偏和破,恰好是它被选中的理由。
护士奶奶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簿子放在膝头,带着一丝怀念。
“你小时候,有一次趁我不注意,自己跑出去了。”
妹妹偏过头。
“后来是村里一个小孩把你送回来的。”护士奶奶说,“你哭花了脸,他牵着你,一路把你带回卫生院。”
我感觉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在苏醒。
“那个孩子是谁?”
护士奶奶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多了份少见的责怪:“他自己可能也不记得了。”
那一眼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我开始记起一些东西。
两年前。
我踢着石子往前走,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渠边。
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
当闲逛的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怎么了?”我问。
“我迷路了。”带着浓厚的鼻音。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还记得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一字一句答道:“医院。”
“卫生院吗?”
我看向不远处山头上,灰色的水泥围墙在槐树后面露出一角。
注意到她身上的病服,应该是讨厌医院所以跑出来迷路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跑出来。
只是牵起她的手,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的手很小,捏着我的手指,掌心黏黏的,是汗。
到卫生院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
遇见了慌乱找她的奶奶,我松开她的手,打算转身就走。
“那个……谢谢你……你能有空来看看我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过头,看见了她满眼期待的目光,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满树碎金般的花。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在夕阳下,那棵树仿佛在烧。
“明天见。”我回应了她的期待。
再往后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此刻,那些画面重新浮上来。
为什么会忘记呢?我想象不出妹妹在得到承诺,等待一天却不见他人的失望。
我站在台阶下,手垂在身侧。
那声“明天见”像一块石头,沉进记忆深处。
两年来无声无息,直到这一刻才被重新打捞上来,湿漉漉地落在脚边。
我看着她,妹妹看着我。
“……我不记得了。”她说。
“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有人牵着我的手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记不清。”
她别过头。
“原来是你啊。”
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答应过她“明天见”,可是我先违约了。
两年来,我每天走那条路,却始终没有回忆起那个约定。
直到那只黑猫把我带到她面前。
护士奶奶把簿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都过去了,”她说,“人回来就好。”
她把簿子夹在腋下,朝铁门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有空可以来这给桂花树浇浇水,大家都走了,只有它还留在这。”
声音不大,像风从耳边刮过。
她没有等我回答,径直走出了铁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货车开走了,只剩下一棵桂花树和树下站着的三个人。
苏念站在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栖树,然后默默退了两步。
妹妹还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没有抬手去拢。
“你那天没来。”她抱怨道。
“……嗯。”
“我等了很久。”她责怪道。
“抱歉。”
“后来我就不等了。”她遗憾道。
我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树干是灰褐色的,斑驳的树皮上爬满了青苔。
那天傍晚,我就是站在这棵树下,对她说“明天见”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句话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落空。
“对不起。”我说。
妹妹终于抬手拢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秋风吹开泪水。
“嗯,我原谅你了。”
院子里只剩我们三个人,和一棵落尽了花的桂花树。
苏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我们,等我们自己从记忆里走出来。
我看了栖树一眼。
她已经把脸转过去了。
眼眶里的湿意被风吹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水痕挂在眼角。
我给浇了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咕嘟声,像树在吞咽什么。
浇到见底,我把水壶放在石桌脚边,站起来。
苏念看着我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摆了摆:“那我先走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栖树,“下次他再忘了,我帮你堵他。”
栖树没接话,但她看了苏念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是认真的观察。
苏念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肩后晃了两下。
走到铁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明天见。”
然后跨出门槛,脚步声沿着水泥路渐渐远了。
栖树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看树根处那一小片被水浇透的泥土。
“它还会开花吗?”她问。
“会的。”我说,“每年都开。今年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
她把手伸出去,指尖抚摸着它。
“那棵树,”她的声音很轻,“我总感觉它在看我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没有回答。
它一直在注视着我们,我有这种感觉。
“走吧,”我说,“回家。”
“嗯,回家,吃饭。”
暮色已经从西边漫过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走出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桂花树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仿佛永远在等着我们到来。
我转回头,把铁门轻轻带上。
走到上一次她说迷路的地方,妹妹忽然又停下来。
“哥哥。”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我也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握上来,紧紧扣着我的指头:“这样就不会走丢了。”她说。
我只是握紧了一点,和她一起往亮着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