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
父母带着我们在村口的车站等车。
山里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一趟,晚一趟,错过了就得等明天。
妹妹站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她穿了件新外套,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更小。
“冷吗?”我问。
她摇头,但鼻尖有一点红。
父亲蹲在路边抽烟,母亲在跟隔壁等车的婶子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
车来了。
红色的中巴车从坡下开上来。
我们坐到后排。
父亲坐前排靠窗,母亲挨着他。
妹妹坐靠窗的位子,我在她旁边。
原本有些手足无措的她坐下去之后,看见窗边泛起的白雾,便凑了上去。
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水珠顺着线滑下来,看上去是在画留在家里的小墨。
这是我在看到那只长着妙脆角的大圆脸得出的结果。
她画,我看,就这样打发时间。
“画好了。”她慢悠悠却自豪地说道。
我定睛一看,只有一排排下滑的水痕。
画好在哪啊?
我长叹一口气:“画好了,好在哪?”
她生气地打乱了自己的涂鸦:“呣,这时候你应该闭着眼睛说真好看。”
母亲从前面回头:“坐稳了,盘山公路弯多。”
刚说完车就拐了一个急弯。
妹妹的身子往我这边倒了一下,肩膀撞在我胳膊上。
直到车恢复正常,妹妹依旧保持倚靠我的姿势。
“已经过了转弯啦。”我抖了抖肩膀,试图告诉妹妹。
“为了以防下一个转弯,要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那你就不怕我被甩出去啊?”
“你也可以靠过来啊。”
“……”
山路在车轮下不断延伸,转弯一个接一个,缓的急的交错着来。
每次车身倾斜,妹妹的肩膀都会多压过来一点。
到后来她整个人几乎倚在我胳膊上。
浅蓝色的外套蹭着我的手背,绒毛扫过皮肤,痒酥酥的。
车开进县城边缘的时候,房子开始连成片,路边出现了店铺和红绿灯。
妹妹终于直起身,脸贴到车窗上往里看。
她的呼气和玻璃上的水雾混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
“好多人。”她说。
“嗯。县城人比村里多。”
“他们每天都这样走来走去吗?”
“大概吧。”
母亲回头喊我们准备下车。
父亲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袋子。
我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她收回贴在车窗上的目光,眼睛还亮着,像刚看完一场没放完的电影。
母亲提议先吃个饭。
我们在店铺寻找合适的午餐时。
妹妹拉住了我。
“鸡翅。”她弱弱地说了一句。
我看向旁边的店铺,是一家KFC。
对啊,我还欠她一个约定。
我叫住了在旁边的父亲。
“老爸,我想吃那个。”
父亲回头看了一下,目光从KFC的招牌上扫过,落在妹妹身上。妹妹还攥着我的袖口,但她已经别开脸了,假装在看旁边那家文具店的橱窗。父亲哼了一声,收起笑:“想吃这个啊?”
妹妹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那就吃。”父亲已经转身朝那边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走慢了会被母亲拦住。
母亲在后面叹了口气,跟上去的脚步却也没有犹豫。
玻璃门推开,炸鸡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
父亲已经站在柜台前仰头看菜单了,母亲在旁边提醒他别点太多。
他摆摆手说难得来一趟,多点点怎么了。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父亲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堆满汉堡、薯条、鸡翅和可乐。他把托盘放下,把那盒鸡翅推到妹妹面前。“吃吧。”
妹妹看了看那盒鸡翅,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小,像怕被旁边桌的人听见。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可乐盖子掀开,推到她手边,然后拿起自己的汉堡咬了一大口。
妹妹伸手捏起一只鸡翅,先看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慢慢皱起眉头,又松开。
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一些,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好吃吗?”我问。
她嚼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小幅度地晃了两下。
母亲在旁边递了张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又继续吃下一口。
“哥哥也吃。”她又拿起一只,举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脆肉烫。
她看着我嚼完,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啃自己手里那只。
母亲啃着自己带的零食,似乎不喜欢这些油炸食品。
吃完后,父亲带着我们去了一家玩具店。
“今天是你们的生日哦,给自己选一个生日礼物怎么样?”
今天是我的生日吗?所以父亲才选今天出来吗……
我不曾仔细记过自己的生日,就像父亲说的。
“自己生日应该让爱自己的人记才对,当你的亲朋好友在你意外的时候突然祝你生日快乐,是不是更有惊喜感?”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一张红色的钞票递过来,又补了一张。
“一人一张,自己挑。不够再说。”他顿了顿,给自己留后路般补了一句,“不过别挑太贵的,你们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们怀着某种期待的心情走进玩具店。
琳琅满目的商品。
妹妹似乎有意识般地远离我,独自一人去找喜欢的玩具。
我抱着游玩的心态,游荡在货架之间。
最后在一个玩偶前停了下来。
一只脑袋大小的黑猫,金色的眼睛,带着蝴蝶结,旁边还有一只带着领带的同款黑猫。
它们都趴在货架上,应该是同类型的。
我虽然对玩偶不感兴趣,但感觉另一个人会很喜欢。
明明是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啊。
话虽如此,我依旧将那只带蝴蝶结的黑猫拿了下来。
而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将剩下的那种领带黑猫买了下来。
我付完钱,在门口等妹妹出来。
父亲看完我买的礼物后,面露古怪。
“这蝴蝶结,怎么看都像女生才会买的吧?”
我只能当做没听见,毕竟这礼物本来就不是买给我的。
妹妹拿出钱递给前台。
前台小姐姐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小妹妹,这个款式是男生款的哦。”
“嗯……是送给哥哥的。”
“哦!”小姐姐终于惊醒,“难怪刚刚有个男孩买了女生款的,你们还挺默契的嘛。”
妹妹呆在原地,紧紧抱着玩偶。
是不是哥哥呢?
她随后露出微笑:“嗯,我们超有默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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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抱着那只系着领带的黑猫玩偶走出来,嘴角弯弯的,像偷到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戴蝴蝶结的。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站门口当门神,走了。”
母亲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拎着袋子走过去,妹妹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抱玩偶的姿势像是在抱小墨,怕弄脏,又舍不得撒手。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是买给我的吧。”
我微微有点脸红:“……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才不会买带蝴蝶结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在看怀里的黑猫,手指轻轻捏着那只领带。
“那你那个,”我说,“是买给我的吧。”
“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明明各自买给自己的礼物,最后却都变成了买给对方的,像是血脉里早就写好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商量。
我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她把怀里的那只递给我。
两个袋子在空中交换,发出极轻的塑料摩擦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黑猫,领带系得很正,金色的眼睛圆圆的,和那只领路的猫有几分像。
她在我旁边拆开袋子,把那只蝴蝶结黑猫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它的蝴蝶结有点歪。”
“那你自己给它正一正。”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蝴蝶结的位置,歪着头看了两秒。
“嗯,现在好了。”
她把玩偶抱在胸前,迈了两步,侧过头看我。
“哥哥。”
“嗯。”
“谢谢。”
风从街道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她完整的眉眼。
她说完那两个字就转回去了,步伐还是轻快的,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拎着那只领带黑猫,走在她旁边。
父母陪我们逛了逛初中的学校和周边的房子,似乎是为我即将迎来的未来做准备。
回家的班车上,妹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父亲坐在前排,没有像来时那样打瞌睡。他一直在看窗外,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房产中介的名片,我瞥见的。
母亲小声问他:“怎么样?”
父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车窗外,县城的灯光一点点退回去,变成零星的亮斑,最后被山影吞掉。
我没有问他们在说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大人的事和我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