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行走于人群,目光观察着这里见到的每一个人。
热闹的早市,朝着路人高声吆喝的商贩、沿街布道的僧侣、提着菜篮匆匆穿行的妇人,以及披着晨光巡逻的卫兵——整座城都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发出安稳而富足的声响。
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牲畜粪便与廉价熏香的味道。
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
旅店伙计站在门口擦拭木牌。
钟楼上方的白鸽扑棱棱飞起。
一切都显得如此和平、如此“正常”。
如果忽略街道另一侧,那些被铁链串在一起的兽亚人。
高大的雄性兽亚人低着头,脖颈套着粗重铁环,背负着木箱与粮袋,在监工皮鞭驱赶下缓慢前行。
他们有的长着狼耳,有的覆着灰褐色毛发,还有些残留着明显伤痕,像牲口般被标记价格与归属。
而另一边搭起的木制高台上,则跪着数名年轻的雌性兽亚人。
金属项圈锁住她们纤细脖颈。
手腕被反绑。
为了方便买家检查“品相”,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
台下甚至有人像挑选牲畜一样议论。
“这个尾巴不错。”
“耳朵够完整。”
“生育能力怎么样?”
“能听懂人话吗?”
没有愤怒。
没有怜悯。
凯撒冷漠地望着这一幕。
这是她对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人类,最初也是最直观的印象。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包括那个叫璐璐卡的少女也是类似的想法。
从她的记忆中凯撒看到这片大地的历史。
街道上所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几乎全是人类。
偶尔能看见披着斗篷的精灵,或背后生着羽翼的哈比,但他们行走时明显低着头,主动避开教会骑士与普通民众的目光,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麻烦。
而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什么偏远混乱的边境。
恰恰相反。
这里是教会势力辐射下距离皇都最远的城市中,最繁华、最重要的标杆之一。
白色圣堂高耸于城市中央。
象征生命女神的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日都有无数信徒在钟声中祈祷、赞美牠的仁慈与公正。
可就在那圣堂阴影之下,昔日盟友种族的后裔却被公开贩卖。
三百年。
仅仅三百年。
曾经被生命女神选中、被赋予“守护世界”职责的神民后裔,如今却早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艾蕾希娅曾说过。
教会并不是突然腐化的。
真正可怕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把一切扭曲得理所当然。
当物种兴衰的命运轮回被打破。
当压迫成为秩序。
当奴役成为传统。
当人们开始真心相信“异族生来低劣”时——腐朽便已经深入骨髓。
这一切都是拜那一位最后的勇者所赐。
生命女神无法直接干涉物质位面。
因此她只能在彼岸注视这一切。
注视自己的信徒打着她的名义建立枷锁。
注视自己的孩子去压迫自己另一个孩子。
注视那份“纯洁灵魂”,被人类亲手踩进泥里。
但这一切与凯撒无关。
她不是救世主。
更不是背负使命降临于世的英雄。
她无意扮演拯救弱者的角色。
尤其是拯救不敢反抗、甚至已经习惯被奴役的弱者。
如果一个种族连自己挣脱锁链的勇气都没有,那么灭亡也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何况继承了历代魔王记忆的凯撒,更没有理由去帮助那些参与了灭绝魔族行动的兽亚人和他们的后裔。
她仅是努力控制住自己思维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影响便已精疲力竭。
凯撒甚至能够想象。
若再过几百年。
那些被奴役的兽亚人后裔,说不定还会主动感谢人类给予他们“生存资格”。
凯撒缓缓收回目光。
她并未因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和惊讶。
准确地说。
在她原来世界的历史中也不乏有这样的事情。
在继承历代魔王记忆之后,这种程度的“暴力”,甚至称得上温和。
至少这里的人类不会把异族幼崽钉在城门示众。
不会把战败部族整片剥皮后做成旗帜。 也不会像某些旧时代帝国那样,将反抗者的灵魂封进圣器中永世哀嚎。
人类是如此
魔族也一样。
区别仅仅在于——谁赢了。
胜利者书写历史。
失败者变成“邪恶”。
凯撒穿过拥挤街道。晨间阳光落在她银白色长发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有商贩吹了声口哨。也有醉醺醺的佣兵故意挡在前方,目光黏在她胸口与腰腿之间,露出毫不掩饰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
那名佣兵忽然浑身一僵。
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盯上般,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凯撒甚至没有看向他。
只是她体内那份属于高位魔族的本能,在对方产生恶意的瞬间,短暂泄露出了一丝气息。
仅仅一丝。
却已经足够让这种层次的人类产生接近死亡的幻觉。
佣兵额头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凯撒从自己身旁经过。
街道依旧喧闹。
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凯撒对于那人的无礼冒犯毫无兴趣。
她真正在意的,只有脚下的这片土地。
现在人们提到它可能会称其为边境要塞或圣玛利亚城。
但在过去,这里有另一个名字。
——“白荆关”。
凯撒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堵横贯城市尽头的灰白色古老城墙。
如今的城墙外层早已重新修缮。
覆盖上了白灰和教会风格的浮雕与圣纹。
塔楼顶部悬挂着教廷的旗帜。
巡逻骑士披着洁白罩袍,长枪与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光泽。
可在她眼中。
那层崭新的“文明”外壳下,依旧残留着另一个时代的痕迹。
历代魔王的记忆正在她脑海深处缓缓翻涌。
她看见了三百年前的这里。
没有圣堂。
没有钟楼。
也没有如今这座繁华的人类城市。
那时矗立在大地上的,是一座由黑色巨岩铸成的战争要塞。
高耸的尖塔刺入乌云。
城墙上燃烧着终年不灭的幽蓝魔火。
无数披甲魔族与异族联军在此驻守。
白荆关。
魔族西境最重要的边防之一。
是当年抵御“圣战军”的核心关隘,同时也是魔族这个种族文明的起源地。
凯撒的脚步微微停顿。
她忽然想起某段并不完整的记忆。
那似乎是某一代魔王临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天空被圣光撕裂。
成千上万刻着女神纹章的浮空战舰遮蔽苍穹。
圣歌回荡于云层之间。
而大地上。
数不清的人类军团高举旗帜,像潮水般涌向城墙。
精灵的法师团在后方吟唱。
兽亚人的重装军团撞开城门。
哈比族空骑兵从高空投下燃烧圣油。
那是诸族联军。
也是黑暗时代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万族同盟”。
他们共同讨伐魔族。
共同迎来了所谓“新时代”。
然后。
魔族灭绝。
联盟瓦解。
教国崛起。
昔日并肩作战的异族,一个接一个被剥夺土地、信仰与权利。
直到最后。
变成如今街边待价而沽的奴隶。
想到这里,凯撒甚至已经压抑不住了自灵魂翻涌上来的笑意,无视周围人的目光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发自肺腑的大笑。
脑海中那些属于历代魔王的记忆仍在低语、咆哮、诅咒。
愤怒。
憎恨。
不甘。
像无数亡魂沉在深海之下哀嚎。
她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那些情绪重新压回意识深处。
因为凯撒很清楚。
那些东西并不真正属于她。
至少……现在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