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缓缓垂下眼帘。
公会大厅依旧喧闹。
酒杯碰撞声、佣兵粗鲁的笑骂声、柜台员工翻动羊皮纸的沙沙声……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可她却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有某种冰冷而古老的东西，正透过时间与距离，在黑暗深处注视着自己。
那种感觉非常微弱。
却又异常清晰。
像沉睡于深海的巨物，在察觉到同类气息后，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凯撒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体内的魔王之种正在缓慢跳动。
频率并不快。
却与某种遥远存在形成了诡异共鸣。
“……凯撒？”
璐璐卡注意到她的沉默，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她袖口。
凯撒回过神。
“没什么。”
她声音依旧平静。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存在。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刚刚。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并不是历代魔王残留的战争记忆。
而更像某种……封印。
灰白色的大雪覆盖群山。
漆黑巨门埋藏于山体深处。
数不清的锁链缠绕在门扉表面。
而门后。
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低沉。
缓慢。
却带着令人本能战栗的压迫感。
下一秒。
画面骤然破碎。
凯撒轻轻皱眉。
“怎么了？”拉尔达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凯撒沉默片刻。
“灰烬山脉……”
她低声开口。
“那里以前是什么地方？”
拉尔达愣了一下。
“以前？”
她摸了摸下巴。
“具体我也不清楚。”
“不过边境这一带一直都有传闻。”
“据说灰烬山脉在失落时代曾经是古战场。”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片区域都被大火烧过。”
“直到现在，山脉深处很多地方都还是焦黑的。”
说到这里。
她压低声音。
“还有人说。”
“那里曾经埋葬过一位真正的‘魔王’。”
大厅角落顿时有人嗤笑。
“又来了。”
“边境哪年没几个魔王传说？”
“上个月还有人说北边矿坑里封着古龙呢。
“哈哈哈哈哈——”
佣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可凯撒却完全笑不出来。
与此同时。
一股极淡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凯撒忽然意识到。
灰烬山脉里的东西。
恐怕并不只是“遗迹”那么简单。
而另一边。
完全没有察觉气氛变化的璐璐卡，仍旧沉浸在“三十枚银币”的巨大诱惑里。
少女小心翼翼拉了拉凯撒袖口。
“那个……”
她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我觉得吧。”
“外围探索应该也没那么危险……”
“而且调查队的大前辈们都在。”
“再说了。”
璐璐卡认真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三十枚银币的话。”
“够我们住很久旅店了。”
“还能买新衣服。”
“甚至还能吃好多顿炖肉！”
凯撒：“……”
拉尔达：“……”
大厅里几个佣兵又开始憋笑。
凯撒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她忽然发现。
比起那些来自历代魔王的疯狂低语。
某种意义上。
眼前这个满脑子只有吃饭和钱的贵族大小姐，反而更加让人难以应付。
但不得不承认。
璐璐卡的话也没错。
她们现在确实缺钱。
而且——
凯撒也不可能放任璐璐卡独自一人去危险的地方，她需要的，是活着的大贵族女儿而不是一具死尸。
凯撒缓缓抬起头。
猩红色眼眸重新落向那张委托书。
她能够感觉到。
灰烬山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自己。
那种感觉并非单纯好奇。
更像是……某种来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牵引。
仿佛那里埋藏着属于“魔王”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
凯撒终于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出发？”
拉尔达先是一愣。
随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答应了？！”
凯撒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淡淡说道：
“我需要更多情报。”
“包括灰烬山脉的地图、调查队资料，以及之前失踪人员的信息。”
“另外。”
她目光扫向拉尔达。
“如果情况不对。”
“我会立刻带璐璐卡离开。”
拉尔达咧嘴笑了。
“成交。”
她几乎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
因为她很清楚。
像现在这种局势。
只要有人愿意接这个任务，就已经算赚到了。更何况——
她下意识再次看向凯撒。
不知为何。
拉尔达总觉得。
如果真要深入那个诡异遗迹。
眼前这个银发少女……
或许远比整支调查队都更危险。
拉尔达很快从桌下翻出一叠皱巴巴的羊皮纸。
“这些就是目前能公开拿到的资料。”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地图与记录推到桌面。
“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调查队那帮人向来喜欢藏东西。”
凯撒伸手接过。
地图明显已经被人反复翻阅过许多次。
边角卷曲。
上面还残留着干涸泥水与不知名污渍。
灰烬山脉位于教国北部边境之外。
再往北。
便是大片被称作“焦土荒原”的无人区。
而地图上真正被探索完成的区域，甚至不到整体的十分之一。
大量地方都只画着模糊轮廓。
旁边还用红墨水标记着：
【危险区域】
【未知】
【失踪人员】
凯撒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标记。
忽然。
她停在地图某个角落。
那里画着一道极长的黑色粗线。
贯穿山脉深处。
像是某种巨大裂谷。
凯撒的视线停留在那里许久。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
那并不像天然形成的地形。
而另一边。
璐璐卡也凑到地图旁边开始认真研究。
只不过——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营地标记。”
“那这个呢？”
“危险区域。”
“这个叉叉？”
“死过人的地方。”
“……哦。”
少女脖子顿时缩了一下。
但没过几秒。
她又偷偷问道：
“那地图上画星星的位置呢？”
拉尔达沉默了一下。
“那是推测可能存在遗物的区域。”
璐璐卡眼睛瞬间亮了。
凯撒：“……”
拉尔达：“……”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害怕。
就在这时。
公会大门忽然再次被推开。
伴随一阵沉重脚步声。
数名披着灰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不少。
凯撒抬眸看去。
那几人明显不是普通冒险者。
他们装备统一。
胸口佩戴着边境调查队的黑鹰纹章。
最前方的男人身材高大。
半边脸带着烧伤般的狰狞疤痕。
披风下隐约能看见沉重板甲。
他进入大厅后，目光很快扫过四周。
最终停在拉尔达这边。
“你招到人了？”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
拉尔达耸了耸肩。
“算是吧。”
对方随即望向凯撒与璐璐卡。
尤其在看见璐璐卡那张明显不像佣兵的漂亮脸蛋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新人？”
“黑铁级。”拉尔达回答。
大厅里顿时有人低声吸气。
显然。
让两个黑铁级新人参与灰烬山脉任务，在大部分人眼里和送死没区别。
疤脸男人沉默几秒。
随后冷冷开口：
“我不管你怎么招人。”
“但调查队不会替蠢货收尸。”
璐璐卡脸色微微发白。
凯撒却只是平静与他对视。
然后淡淡说道：
“放心。”
“真遇到危险的话。”
“死的大概不会是我们。”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拉尔达都愣了一下。
因为凯撒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过平静。
平静得不像挑衅。
更像是在陈述某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疤脸男人微微眯起眼。
他盯着凯撒看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个银发少女身上。
他隐约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像是在面对某种……披着人类外壳的东西。
最终。
男人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冷哼一声。
“明天清晨出发。”
“迟到的人自己留在城里等死。”
说完。
他便带着调查队成员径直上楼。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大厅里压抑的气氛才重新松动下来。
拉尔达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是调查队副队长，阿巴顿。”
“脾气很差。”
“不过实力确实很强。”
璐璐卡小声问道：
“他是不是不太欢迎我们……”
“正常。”
拉尔达摊手。
“毕竟在他眼里，你们两个和送上门的累赘没区别。”
璐璐卡顿时更受打击了。
而凯撒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缓缓低头。
再次看向那张灰烬山脉地图。
……
清晨的边境城市笼罩在灰白色薄雾中。
城门附近早已聚集了大量准备出发的商队与佣兵。
马匹喷吐着白气。
铁轮碾过冻硬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烟火与廉价烈酒混杂的味道。
而在人群之中，璐璐卡正一脸紧张地抱着自己的新法杖。
璐璐卡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
淡金色长发被束成方便行动的盘发。原本繁复华丽的贵族长裙，也换成了更轻便的白色短斗篷与法师装束。
腰间挂着数枚炼金药剂。
而她手中的魔杖，更是吸引了不少视线。
高纯度魔水晶在晨光下泛着淡蓝色流光。
哪怕不懂魔法的人。
都能看出那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有钱人真可怕。”
旁边某个佣兵忍不住低声嘀咕。
另一人则满脸羡慕。
“那根法杖怕不是够我干十年了。”
然而。
真正让人不敢靠近的。
却反而是站在璐璐卡身边的凯撒。
银发少女依旧披着那件宽大黑斗篷。
大部分面容都隐藏在阴影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就让周围空气莫名有种冰冷压迫感。
尤其是最近这三天。
关于她的传闻。
早已经在边境冒险者圈子里传开了。
过去三天里，她们几乎把整个公会能接的讨伐任务扫了一遍。
从低阶魔狼，到盘踞废矿的岩甲龙蜥群，甚至连两支白银级小队都不愿处理的腐毒巨蛛巢穴，也全部被她们二人独立清理干净。
最开始，公会里的佣兵们还觉得这两个新人疯了。可后来当有人亲眼看见凯撒徒手捏碎一头狂化魔熊头骨之后，这种想法就消失了。
于是短短三天，“银发怪物”的传闻便已经在边境城里传开。
当然。当事人的璐璐卡对此毫无自觉。
在她认知中，凯撒只是“稍微厉害一点”。
至于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 她根本没有概念。
“不过黄金阶提升也太快了吧……”璐璐卡低头看着自己刚更新的冒险徽章，声音里依旧带着不敢置信。
正常冒险者从黑铁晋升黄金，往往需要数年时间积累。可她却只用了三天。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三天里她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凯撒把敌人打得半死后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魔物补最后一下。
想到这里，璐璐卡忽然有点心虚。
“凯撒……”
“嗯？”
“我总觉得……”
“这样升级是不是不太正常？”
凯撒淡淡扫了她一眼。
“放心。”
“冒险者公会只看结果。”
“能活着回来的人，本来就比规则更重要。”
璐璐卡：“……”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
璐璐卡至今都忘不了。
当时那头双头魔狼扑下来的瞬间。
凯撒只是抬起眼。
下一秒。
整头魔物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硬生生碾碎般，轰然砸进地面。
鲜血与骨骼碎裂声。
至今仍让璐璐卡头皮发麻。
而最可怕的是。
凯撒当时甚至没有吟唱。
想到这里。
璐璐卡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银发少女。
晨雾之中。
凯撒安静站在那里。
斗篷遮住大半张脸。
只有几缕银发从阴影下垂落。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依旧给人一种危险到近乎非人的压迫感。
尤其是这三天里。
随着不断猎杀魔物。
璐璐卡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
凯撒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像是某种原本沉睡的东西。
正随着鲜血与死亡逐渐苏醒。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喂——！！”
拉尔达骑着一匹黑鬃战马，从街道另一头冲了过来。
“喂——你们两个！”
拉尔达正快步穿过人群跑来。
她今天同样换了装备，背后多出一柄宽刃战斧，腰间挂满药剂与投掷匕首。
明显是一副准备长期深入危险区域的配置。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数辆沉重黑色马车。
车厢表面覆盖着厚重铁皮，边缘刻着大量加固术式。
几名调查队成员正在检查物资。
空气中的气氛明显比三天前更加紧张。
而在看清璐璐卡手里的法杖后。
拉尔达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等等。”
“你们这三天到底赚了多少钱？”
璐璐卡顿时露出骄傲表情。
“很多！”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穷人了！”
拉尔达嘴角抽了抽。
她忽然开始怀疑。
到底谁才是资深冒险者。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情况有变化。”
拉尔达走近后第一句话便压低声音。
“昨晚又有人失踪了。”
凯撒缓缓抬眸。
“灰烬山脉？”
“嗯。”
拉尔达脸色不太好看。
“是先遣侦察队。”
“原本只是负责路线巡视。”
“结果今天凌晨失联。阿巴顿那边已经彻底炸锅了。”
璐璐卡脸色顿时白了一下。
“失、失踪了几个？”
拉尔达沉默两秒。
“全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城门，带起远处旗帜猎猎作响。
而凯撒却在此时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悸动。
体内的魔王之种正在缓慢发出共鸣。
比起三天前来得更加清晰，更加躁动。
仿佛随着距离靠近，灰烬山脉深处的某种东西也正在逐渐“苏醒”。
凯撒缓缓望向北方。
晨雾尽头。
隐约能够看见一片灰黑色山脉轮廓。
像蛰伏于大地尽头的巨大尸骸。
而就在这时。 沉重的铁轮声忽然从前方响起。
咔啦—— 咔啦—— 几辆覆盖黑布的重型马车，正缓缓从远处驶来。
车轮边缘刻满加固术式。甚至连拉车的都不是普通马匹，而是体型高大的灰鬃角兽。
那种魔**格暴躁，通常只有军队与大型商会才养得起。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璐璐卡忍不住小声开口。
拉尔达脸色却没什么轻松神情。
“因为这次不是单纯的调查。”
“准确来说。” 她压低声音。
“已经快接近讨伐任务了。”
凯撒缓缓抬眸。
“发现大型魔物的聚集地了？”
“如果只是魔物反而简单，” 拉尔达摇头，“问题在于——这一次失踪的人太多了。”
她伸手指向最前面那辆铁皮马车。
“看到那个标记没？” 车厢侧面。一道银白色圣印正微微发亮。
璐璐卡愣了一下。
“教会的人？”
“嗯。” 拉尔达声音更低。
“这次连审判庭都派人来了。”
此话一出。 璐璐卡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教国专门负责处理异端、诅咒与灾厄污染的组织。正常情况下，他们根本不会插手像边境调查队的事务。
除非——事态发展已经严重到某种程度。
而凯撒则微微眯起眼。 因为她已经察觉到。 那辆马车附近。
隐约弥漫着一种令她本能厌恶的气息。
神圣术式，而且纯度极高。
就在这时，马车车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披白银长袍的男人走了下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男人年纪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面容俊美而苍白，银灰色长发被整齐束在脑后。胸前悬挂着教会圣徽。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那双淡金色眼睛。
平静。 冰冷。像是在注视没有生命的物品。
璐璐卡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总觉得这个人好可怕。”
拉尔达低声回答：“那是审判庭执行官。”
“名字叫伊修雷。”
“据说以前亲手烧死过一整个被污染的小镇。”
璐璐卡：“？！” 少女脸色瞬间更白了。
而另一边。
伊修雷也缓缓扫视过城门前众人。
他的目光几乎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直到——落在凯撒身上。
凯撒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视线在自己身上停顿了。
虽然只有短短片刻。
可那双淡金色眼睛里却仿佛闪过某种极淡的疑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他忽然缓缓开口： “你。”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周围所有人安静下来。
璐璐卡顿时紧张起来。
“大、大人……怎、怎么了？”
伊修雷没有理会她。
只是注视着凯撒。
“我们以前见过么？”
空气骤然凝固。
拉尔达脸色微变。
连远处的阿巴顿都皱起眉头。
而凯撒则沉默两秒，随后淡淡回答： “没有。”
伊修雷微微眯起眼。
“是么。”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凯撒脸上。
那种感觉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的东西。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移开目光。
“准备出发。”
伴随命令落下。
调查队成员迅速行动起来，铁甲碰撞声接连响起。
而凯撒则微微低下头。 藏在斗篷阴影中的猩红色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杀意。
因为就在刚刚。
那个审判庭执行官靠近的瞬间，她脑海中竟短暂闪过了一段陌生画面。
燃烧的白色教堂。 遍地尸体。
还有——
一双浸满鲜血的金色眼睛。
那绝不是她自己的记忆。
而是来自魔王之种深处。
某个早已死去之人的残片。
凯撒缓缓握紧手指。
她忽然意识到。
这趟灰烬山脉之行，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麻烦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