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沉重号角声。
调查队终于缓缓离开边境城。
长长队伍沿着北方山道前进。
而随着城墙逐渐被甩在身后，周围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还能看见零散农庄与商道。
可越往北植被便越稀少，大片焦黑色土地裸露在寒风中像曾经被某种恐怖高温彻底焚烧过。
空气里甚至隐约残留着淡淡硫磺味。
璐璐卡裹紧斗篷，小声嘀咕：“这里真的有人住过吗……”
拉尔达骑在旁边，闻言点了点头。
“以前有。”
“不过后来全没了。”
“据说失落时代末期，北境曾爆发过一次很严重的灾厄。”
“当时整片区域都被烧成了焦土。”
璐璐卡忍不住问：“是战争？”
“不知道。”拉尔达摇头，“因为关于那个时代的大部分记录都已经遗失了。”
“现在能找到的，也只剩下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说。”
说到这里，她像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
“你们最好记住一件事。”
“进入灰烬山脉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单独行动。”
璐璐卡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
拉尔达沉默两秒，“字面意思。”
“以前有人声称，他们在山里听见过熟人的声音。”
“有的是死去队友。”
“有的是家人。”
“甚至还有人说听见过自己的声音。”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寒风吹过。连队伍里的马匹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而凯撒则始终没有说话。
因为从踏入北境开始，她体内的魔王之种便越来越活跃。
像正在逐渐接近某种源头。
甚至——她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山脉深处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
就在这时，前方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沉重车轮缓缓停下。
前方传来几声低促口哨，像是斥候之间的暗号。
整个调查队很快进入戒备状态。
负责押运物资的佣兵纷纷握住武器，几名法师则抬起法杖，在空气中展开淡淡光纹。
连原本懒散坐在马车边缘打盹的老佣兵，都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气氛忽然绷紧。
“怎么了？”璐璐卡下意识压低声音。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
呜——
极其低沉诡异的风声，忽然从远处山谷深处传来。
队伍里有几匹马瞬间开始不安地刨地。
“安静！”
一名驯兽师立刻压住缰绳。
而凯撒则闭起眼，仔细去听。
因为就在那声风声响起的瞬间。
她体内沉寂许久的魔力，竟隐隐产生了某种共振。
像深渊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回应了她。
但却又突然消失似从未有过。
“……”
凯撒不动声色抬头望向前方。
远处。
灰白色山脉正静静矗立在阴沉天空下。
山体表面没有植被。
只有大片裂开的黑色岩层。
而在群山中央。
一座极其巨大的断裂峡谷，正像伤口般横贯整片山脉。
那里面很黑。
黑得仿佛连光都被吞了进去。
“灰烬裂谷……”
拉尔达低声开口。
她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平日那种粗豪随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从这里开始，就算真正进入灰烬山脉外围了。”
“所有人检查火把、补给和定位钉。”
“接下来直到扎营之前，任何人不准离开视线范围。”
佣兵们纷纷应声。
然而就在众人重新整队时。
凯撒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
阴沉天空中。
竟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前方负责侦查的佣兵忽然脸色骤变。
““戒备！！！”
整个调查队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负责押运物资的佣兵纷纷握住武器，几名法师则抬起法杖，在空气中展开淡淡光纹。
连原本懒散坐在马车边缘打盹的老佣兵，都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气氛忽然绷紧。
“怎么了？”璐璐卡下意识压低声音。
没人回答。
因为几乎同一时间。
轰——！！
一声刺耳到近乎撕裂耳膜的尖啸，骤然从高空炸开——
空气剧烈震荡。
数十道庞大黑影猛然穿透云层俯冲而下！
那是成群的双足飞龙。
覆盖暗灰色鳞甲的庞大身躯在天空掠过，双翼展开接近十米，锋利前爪像钩镰般闪着寒光。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它们全都处于彻底狂暴状态。
诡异的白瞳里几乎看不见理智。
口鼻间不断喷出腐臭的灼热白气。
甚至连鳞片缝隙中，都隐约浮现出暗红色纹路。
大量双足飞龙正从山脉方向疯狂涌来。
它们像被某种东西彻底激怒般，不断发出狂躁嘶鸣。
“开什么玩笑……”
一名老佣兵声音发颤。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通常情况下。
双足飞龙虽然危险，但大多拥有领地意识，很少会成群行动。
更别说这种规模。
简直像整片山脉的怪物同时暴动了。
“防空阵型！！”
调查队指挥官终于厉声下令。
下一瞬。
数名法师同时展开术式。
淡蓝色防御屏障迅速在车队上空张开。
然而第一头飞龙已经狠狠撞了下来。
轰隆——！！！
整个屏障剧烈震荡。
恐怖冲击甚至让后方几辆马车直接侧翻。
马匹惊恐嘶鸣。
一名年轻佣兵刚想爬起。
下一秒。
噗嗤。
一只巨大龙爪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洒在焦黑土地上。
“啊啊啊啊——！！！”
惨叫声终于彻底撕裂了队伍里的镇定。
更多飞龙开始疯狂俯冲。
火球。
风刃。
箭矢。
各种攻击不断射向天空。
但那些双足飞龙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即使翅膀被撕裂。
即使身体被火焰点燃。
它们依旧在疯狂攻击。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驱使它们。
而凯撒则站在混乱中央。
静静望着天空。
她已经察觉到了。
这些飞龙根本不是普通魔物。
因为它们体内……
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死亡气息。
像被其他的高位存在强行污染过。
就在这时。
一头体型远超其它飞龙的巨大个体，忽然缓缓降落在远处岩壁上。
它接近十米长。
头部长满扭曲骨刺。
胸口裂开一道狰狞伤痕。
而那伤口内部。
竟燃烧着暗红色火焰。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只是缓缓转动那双怪异的白瞳，观察着下方慌乱的人群，仿佛正在确认什么。
从喉咙发出阵阵“咕噜咕噜”的次声波。
可就在那声音传出的瞬间。
凯撒却忽然皱起眉头。
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古怪无意义的咕噜声正不断在脑内回荡。
普通人耳中那只是毫无意义的低鸣，可当那股波动传入凯撒意识的瞬间，却自动被某种力量翻译成了能够理解的概念。
‘“吾王……您在何处……”’
‘“吾王……为何遗弃吾等……”’
‘“吾王……是您回来了吗！！！”’
那头飞龙首领缓慢转动头颅，白色瞳孔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然后。
它的视线停在了凯撒身上。
一瞬间。
四周嘈杂的厮杀声仿佛突然远去。
空气变得粘稠。
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凯撒清楚感觉到，对方正在看自己。
那一瞬间。
凯撒体内的魔王之种猛然跳动。
咚——
仿佛沉睡无数岁月的心脏，忽然久违恢复了一次搏动，令她唤出了那个本应第一次知晓的名字：
“库库瓦夏。”
而远处岩壁上的飞龙首领，则像感应到了什么。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那双疯狂而空洞的白瞳之中，竟短暂恢复了一丝清明。
下一刻。
更加庞杂的讯息洪流疯狂涌入凯撒脑海。
无数破碎画面闪现。
燃烧的天空。
崩塌的群山。
遮蔽世界的黑色潮汐。
以及——
数以万计的龙群盘旋于苍穹之上。
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却并非在战斗或挑衅。
而是在朝着某个方向俯首。
朝拜。
臣服。
恭迎。
而在龙群中央。
一道被无尽黑炎包裹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祂的容貌无法看清。
可仅仅只是存在。
便让天地失去颜色。
就在凯撒试图继续看清时。
画面轰然崩碎。
紧接着。
一股充满绝望与痛苦的情绪席卷而来。
‘“死了。”’
‘“都死了。’”
‘“王庭覆灭。”’
‘“龙巢焚毁。’”
‘“吾等等待……’”
‘“等待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凯撒瞳孔骤然收缩。
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这已经远远超过失落时代的历史。
甚至比现存文明记录的时间还要久远。
而就在此刻。
那头飞龙首领忽然从岩壁上站了起来。
轰隆。
碎石大片滚落。
它胸口那团暗红火焰开始剧烈燃烧。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压制它最后的理智。
飞龙首领死死盯着凯撒。
眼中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敬畏。
以及疯狂。
【找到王。】
【带回去。】
【带回深渊。】
【必须藏起来！】
轰——！！
飞龙首领胸口的暗红火焰骤然暴涨。
大量黑红色血管状纹路瞬间蔓延全身。
它刚刚恢复的清明再次被疯狂吞没。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席卷战场。
所有飞龙同时躁动起来。
天空彻底陷入狂乱。
“不好！”
拉尔达脸色剧变。
“那东西要冲下来！”
她话音未落。
飞龙首领已经动了。
轰！！！
巨大的岩壁直接被踩得崩裂。
它犹如一道黑色陨石撕裂长空。
目标无比明确。
正是凯撒所在的位置。
沿途空气不断爆鸣。
恐怖的威压甚至让不少佣兵双腿发软。
“挡住它！！”
调查队指挥官怒吼。
数名高阶法师同时出手。
十余道大型术式升空。
火焰长枪。
风暴锁链。
雷霆之矛。
全部轰向飞龙首领。
然而——
轰轰轰轰轰！！！
爆炸接连炸开。
漫天火光之中。
那庞大的身影竟毫发无伤地冲了出来。
它体表覆盖着一层漆黑屏障。
而那力量。
与凯撒体内魔王之种散发出的气息极其相似。
一名法师在失声尖叫中被火焰化作灰烬。
整个调查队瞬间陷入绝望。
因为那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敌人。
可就在飞龙首领距离凯撒不足二十米的时候，凯撒还正在飞快整理那些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
同时计算着，如果自己出手，需要暴露多少力量。
异变再次发生。
三道金色的光矛从侧面贯穿了它，在庞大的身体上留下三个散发着恶臭焦味的大洞。
飞龙首领的身体猛地僵住，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重重砸下了，倒在了好不容易等到的主人面前，也倒在使命完成的前一刻。
突生的异变和感受到那强大的危险气息令强装镇定的凯撒也忍不住睁大眼睛。
飞龙首领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
轰隆——
焦黑岩层瞬间崩裂。
浓烈腥臭的龙血像暴雨般泼洒开来。
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飞龙群，竟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仿佛失去了某种指挥。
紧接着。
刺耳而混乱的嘶鸣响彻天空。
那些失去控制的飞龙。
有的直接一头撞向屏障。
有的疯狂攻击同类。
整个天空彻底乱成一团。
但很快便被反应过来的佣兵们开始被逐个击毙。
可调查队指挥官却没有半点放松。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刚刚那三道金色光矛。
那绝不是他们的人能够释放出来的力量。
烟尘缓缓散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飞龙首领尸体旁。
那是个身穿银白长袍的男人。
年龄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
身材修长。
金发。
面容俊美。
胸口佩戴着太阳纹章。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
他脚下没有任何支撑。
就那么静静悬浮在离地数米高的位置。
空气仿佛自动托举着他。
三道金色光矛划破长空，回到了那个男人身边，静止不动待在那个男人身后。
毫无疑问，这些金色光矛是某种强大的遗物。
“这就是、执行官的实力吗……”
拉尔达脸色发白。
旁边几名法师同样露出敬畏神情。
在如今这个时代。
能够凭自身自由御空飞行的存在屈指可数。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伊修雷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飞龙首领的尸体。
片刻后。
缓缓皱起眉。
“果然。”
“是异端的技术。”
声音并不大。
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种将亡者带回常世，玩弄灵魂的把戏简直是对生者的亵渎。”
伊修雷的话音落下。
不少人脸色微变。
虽然听不懂具体含义。
但仅仅只是“玩弄灵魂”几个字，便足以令人背后发凉。
而凯撒则低头看着飞龙首领的尸体。
那双早已失去光泽的白瞳仍然睁着。
仿佛直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
它都还在注视着她。
凯撒沉默数秒。
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飞龙袭击结束后。
调查队损失惨重。
地面到处都是翻倒的马车与飞龙尸体。
佣兵们忙着救治伤员。
法师们则开始重新布置警戒结界。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飘向那个悬浮于半空中的男人。
即使什么都不做，仅仅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旧部在眼前惨死，按理说凯撒应该生气。
但是。
凯撒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或者说。
那种情绪在出现的瞬间，便被更加复杂的东西冲散了。
她低头看着飞龙首领的尸体。
脑海里依旧残留着最后传来的那些破碎声音。
【找到王。】
【带回去。】
【必须藏起来。】
跨越数千年岁月，依旧没有消散的执念。
而它直到死亡前最后一刻，都还在执行。
凯撒缓缓闭上眼。
不知为何。
胸口有些发闷。
她能够感觉到。
那头名为库库瓦夏的飞龙首领，并不是单纯被磨损后诞生的怪物。
它曾经拥有自己的意志。
自己的荣耀。
甚至自己的使命。
只是漫长岁月过去。
一切都被某种力量扭曲了。
最终只剩下残缺不全的疯狂。
“可惜了。”
凯撒心中轻轻叹息。
而就在此时。
一道视线忽然落在她身上。
凯撒睁开眼。
发现悬浮半空中的伊修雷，正朝这个方向望来。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仅仅一瞬。
凯撒便感受到一种极其敏锐的审视感。
像有无形利刃划过身体。
似乎试图看穿什么。
然而下一秒。
魔王之种微微收缩。
所有异样气息瞬间沉寂。
伊修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很快又移开视线。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凯撒表面平静。
内心却微微一沉。
这个男人。
比想象中危险。
而且刚刚那一瞬间。
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力。
那并非魔力。
也并非遗物本身。
而是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神圣气息。
与她体内的力量天然对立。
“看来以后得离他远一点。”
凯撒默默做出判断。
与此同时。
远处。
伊修雷同样微微皱眉。
他收回目光。
低头看向掌心。
一枚透明晶石正在缓缓旋转。
晶石表面没有任何反应。
可他眼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奇怪……”
旁边一名身披白袍的神官恭敬询问。
“执行官大人？”
伊修雷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刚才。”
“有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古老的气息。”
神官脸色微变。
“异端？”
“不。”
伊修雷摇头。
“如果是异端反而简单。”
“那种感觉更像……”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
仿佛某个已经被历史彻底埋葬的东西。
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但很快。
又重新沉睡。
最终。
伊修雷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
“或许是错觉。”
然而。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没人发现。
那头已经死亡的飞龙首领尸体内部。
一缕极其细微的黑色火星。
忽然从心脏深处飘出。
悄无声息钻入地下裂缝。
随后消失不见。
仿佛在向某个未知存在传递最后的信息。
——王已归来。
而此刻。
灰烬裂谷最深处。
无人能够抵达的黑暗深渊之中。
一双沉寂了数千年的巨大眼眸。
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隙。
轰——
整个地下世界微微震动。
无数锁链同时发出刺耳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