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森林回来的第二天,莉兹的肩膀还在养伤,但嘴巴闲不住。
缇娜给她换药的时候她就在念叨老磨坊那块地方,说水路还通着,磨盘也没全碎。
说者无心,瑕光却记住了。
面板的搜索功能虽然时灵时不灵,但搜“水车”两个字的时候倒是给了完整的图解。
下冲式,立轮,不需要落差太大的水流,提尔村那条水道刚好够用。
风力不稳定,蒸汽做不出来,但水是现成的,天天在流,等于白送的动力。
她把叶片角度和主轴连接的方式记在脑子里,然后去找罗德尼。
罗德尼叼着没点着的烟斗,听她说完,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老磨坊那块地是村里的,没人管。石料和木头木材厂出,工人我来找。收益怎么分。”
“三七。我七你三。”
罗德尼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安静了片刻。
“四六。”
“三七。知识在我手上。以后有别的东西,也按这个比例。”
他又把烟斗叼回去,看了她一眼。
这个银灰头发的小丫头站在他面前,个子才到他腰,身后还跟着个戴兜帽的小不点,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在商量。
“三七就三七吧。那天谢谢你帮了莉兹。”
他伸出手,瑕光伸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全是老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开之后,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想看热闹的村民。
大多数人站在院墙外面,手抄在袖子里,脸上不是反对,只是不信。
一个半大孩子领着个更小的,说要造水车,要建磨坊,怎么听都不太像真的。
“水车那东西,只有镇上的大庄园才建得起。咱村的木匠连见都没见过。”
“罗德尼怎么也跟着掺和。”
“听说是那个银头发的小女孩出的主意。就那个后面总跟着个戴兜帽的小妹妹的。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她不是会魔法吗?那个铁盒子跑起来比马车还快。”
议论声在院墙外面飘着,瑕光都听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酥酥蹲在旁边,兜帽歪了一点,露出半截小角,也捡了根小树枝跟着画。
瑕光伸手把她的兜帽扶正,揉了揉她的头,把主轴的连接方式重新画了一遍。
莉兹单手叉腰站在院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嗓子:“三天后老磨坊见,不服的到时候来看。”
接下来三天,木材厂的空地成了临时加工场。
莉兹肩上缠着绷带,单手没法拉电锯,就拿炭笔在木板上画尺寸,画完让工人去切。
切好的木板堆在院子里,酥酥一块一块往车斗里搬,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尾巴从袍子底下伸出来当平衡杆,走两步晃一下。
缇娜在旁边翻着账本,上面列着石料、铁件、人工三行字,每花出去一笔就在后面记个数。
字迹很紧,数字很小。
“铁匠老铁说铁箍后天能打好。石料老霍文帮忙跟村东头的采石场说了,按最低价。”
“老霍文?”
“他说磨坊比礼拜有用。”缇娜把账本合上,语气很平。
三天后,老磨坊。
水道已经清理干净,水流顺着石槽往下冲,溅起的水花打在新砌的基石上。
莉兹把绷带拆了,活动了一下右肩,拉了一下电锯的绳子。
锯刃轰鸣着切入第一根主梁,木屑飞溅,切口平整。
几个工人抬着木板一块一块往上拼,铁匠打的铁箍套上主轴,木锤敲进去,一声一声闷响在水道边荡开。
酥酥蹲在安全距离外,兜帽被风吹得鼓起来,两只小手捂着耳朵,尾巴在袍子底下跟着每一声锤响轻轻抖一下,但还是不肯退。
这几天酥酥跟着缇娜学了不少东西。每天晚饭后,缇娜在账本背面用炭笔写几个简单的字教她认,再画上几朵小红花当奖励。
酥酥捏着炭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描,描完举起来给瑕光看,尾巴在袍子底下晃得飞快。
现在能说的话多了很多,完整的句子一串一串往外冒,偶尔还会冒出一句缇娜的口头禅。
“明天还要学”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尾巴竖得笔直。
作业本上的“酥”字还是写得胖乎乎的,炭笔印子蹭得满手都是灰。
酥酥是在这些天里一点一点长高的。
每天早上见面都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但站在门框那道刻痕旁边一比,又往上冒了一小截。
头发跟着个子一起长,从齐耳垂到了肩头,发根是深的,到发尾渐渐褪成银灰,柔顺地垂着。
小角又往外冒了一截,轮廓已经是个小少女了。
是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的。
两个人都站着,视线突然就平了。
那双银蓝色的竖瞳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酥酥歪了歪头,伸手比了比两人的头顶。
瑕光看着她的脸,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她还是趴在自己怀里喝奶的小不点,现在已经一样高了。
晚饭后酥酥照例拽着她的衣领往胸口凑。
瑕光把衣领轻轻按回去,摇了摇头。
“不行,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就不能喝了。”
酥酥尾巴停住,耷拉下去。
眼眶里有水光开始打转,嘴巴瘪了又瘪,还是没忍住。
瑕光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过来。
酥酥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尾巴重新卷上她的手腕。
“这么大了还哭。最后一次”
…
磨坊的框架一天之内竖起来了。
接下来两天是细活,装叶片,调角度,连磨盘。
瑕光每天天不亮就到磨坊,天黑才回去。
酥酥跟着她,有时帮忙递个小铁钉,有时趴在树荫下睡午觉,兜帽盖在脸上,尾巴从袍子下摆伸出来,在睡梦中轻轻扫着草叶子。
水车竖起来那天早上,老霍文来了。
他站在水车旁边,仰头看了看这座比教堂还高的新东西,手里还拎着浇花的铜壶。
瑕光看到他领口那枚圣徽,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袖口。
对方是教堂的人,虽然平时只浇花和给需要的村民祝福,但说到底还是信仰天使那边的。
她微微侧过脸。
“新来的小家伙,这是你造的?”老霍文的声音很轻。
“……和村里人一起造的。”
老霍文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抬起手,对水车做了个简单的祝福手势。
“愿它好好转。”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铜壶,“壶里还有水,先回去浇花了。”
什么都没显现。
只是老人家说了句话,然后拎着水壶慢悠悠地走了。
正式启动那天,罗德尼把村里所有人都叫来了。
老磨坊前面站满了人,有人抱着磨盘磨到一半的小麦,有人手里还拎着锄头,都是在来的路上还在说这东西转不动。
莉兹把手放在水闸上,回头看瑕光。
瑕光点了点头。
水闸拉起,水流冲进叶片,水车发出第一声木头的呻吟,然后整个轮子开始转动。
很慢,但很稳,主轴带动磨盘。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一直站在最前面的卖菜大婶抱着一袋小麦走上前,往磨盘里倒了一捧。
磨盘碾过去,面粉从另一头落下来,细细的,白白的。
大婶伸手接了一捧面粉,搓了搓,闻了闻。
然后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句。
“能磨!”
人群往前挤了。
第二个上前的是铁匠史密斯,扛着一袋小麦。
他把麦子倒进磨眼,看着面粉从石磨缝隙里淌出来,咧嘴笑了。
然后是更多村民,排着队,有的抱着布袋,有的用筐。
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从村那头赶来,车上摞着好几袋小麦,在人群外围踮脚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才敢往里挤。
“收十分之一。”瑕光站在磨盘旁边,从第一袋磨好的面粉旁边用小布袋量走一份,剩下的推回给大婶。
大婶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表情确认了分量没少,脸上绽开油茶花般的笑容。
“比手磨快太多了!”
酥酥站在瑕光身后,兜帽下面露出半张小脸。
她学着瑕光的动作,从被推过来的布袋里用小木瓢舀出一小份放在旁边的空袋子里,尾巴在袍子底下晃得欢快。
推独轮车的男人排到磨盘前,把几袋小麦卸下来,擦了把汗。
瑕光帮他把麦子倒进磨眼,酥酥在另一边用小木瓢接住刚磨好的面粉,小心地倒进他推来的空布袋里。
水车转了一整天。
傍晚清点的时候,磨坊角落里收来的面粉装了满满一个布袋。
缇娜蹲在旁边数了数送到跟前的小麦袋子,在账本上记下今天总共磨了多少袋,磨得怎么样。
达成成就:从零开始的磨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