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尼拎着布袋在酒馆门口和她们分了路。
“我去镇口等，你们逛完了过来。”
他还要去铁匠铺取几个定做的铁件，布袋里装着给缇娜和莉兹带的针线和磨刀石。
酥酥抱着一袋刚出炉的面包，纸袋口冒着热气。
她边走边哼，调子软软的。
“嘿嘿的天空低垂，亮亮的星星相随。”
瑕光牵着她的手，石板路在前方分出一条稍窄的巷子。
镇上的店铺比来的时候多开了几家，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蓝布，陶器铺的学徒蹲在门口刷釉，巷子深处能听见锤子敲在铁砧上的节奏声。
她需要看看这个地方的经济是怎么转的，什么东西能卖，什么东西缺，磨坊的收入稳定之后，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路过一个街口的时候，路边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袍子裹着缩成团的瘦小身体，背靠着石墙，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破了边的陶碗，碗底有两枚铜。
头发灰白，手指从袍子袖口里伸出来，指腹上全是干活磨掉皮又结痂的旧痕。
她背靠着面包房的侧墙，烤炉的热气从墙缝里渗出来，大概是这家店的余温让她选了这里坐着。
瑕光停在那人面前。
酥酥的哼唱也跟着停了。
“酥酥。”
“嗯？”
瑕光侧过头，视线和酥酥碰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个蜷着的身影，又转回来看酥酥。
“你看，她没有吃的，也没有力气。如果以后遇到这样的人，你有能力，就可以帮她。但如果没有能力，就只能看着。”她伸手把酥酥的兜帽边缘理了理，指尖蹭过那对软软的小角，“所以酥酥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有本事了，才能真的帮到别人。”
酥酥眨眨眼，银蓝的竖瞳看着瑕光，又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个人。
她很认真地点头。
她学东西一向很快，这句话也记住了。
瑕光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几枚铜币，弯腰放进那只破边的陶碗里。
铜币落进碗底，和原先那两枚碰在一起，发出一小声脆响。
她又从酥酥抱着的纸袋里取出一块面包，蹲下来递过去。
“趁热。”
那人抬起头。
眼眶很深，嘴唇干裂，但眼神不是浑浊的。
她伸出双手接过面包，手指颤了颤，面包的蒸汽扑在她脸上。
她低下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小姐。圣辉保佑你。”
“小麦面包，两枚铜币一块。黑面包，一枚铜币半块。”
瑕光站在面包房的木架前，目光从标价木牌上扫过去。
架子上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小麦粉做的是浅褐色的，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黑面包颜色更深，密度也更实，掂在手里比小麦面包重一倍。
十二枚铜币换一枚银币，一袋小麦磨出的面粉够做大概八十到一百个标准面包。
她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磨坊现在每天能磨十袋以上小麦，收的加工费是一袋小麦出十分之一的面粉，这些面粉如果直接做成面包卖掉，利润比单纯收加工费要高至少三倍。
但自己开面包房需要人手，需要烤炉，需要店面，暂时还转不起来。
“麦芽酒，三枚铜币一大杯。”
酒馆门口的招牌下面挂着价目板，字是用粉笔直接写在木板上的，被人蹭得有点模糊。
老亨利在里面擦杯子，看到瑕光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算是个不用付钱的招呼。
麦芽酒的原料是大麦，要用磨盘粉碎，再用热水糖化，发酵之后才能出酒。
她自己的磨坊就能处理麦芽，等于原料加工这一块已经有现成的，不需要再花钱找别人。
一袋大麦能出好几桶酒，利润比卖面粉高。
镇上人喝麦芽酒和吃面包是日常，不管穷富都得买。
富一点的人买小麦面包加麦芽酒，穷一点的买黑面包加水。
这两样东西的需求不会有淡季，而且她已经有磨坊。
酿酒最简单，不用建新水车，磨坊的动力和场地都能直接用。
“光光在算钱。”
酥酥抱着纸袋走在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瑕光的手腕。
“不算钱怎么养你呀。”
酥酥歪了歪头，伸手从纸袋里掰了块面包角塞进嘴里。
“酥酥可以少吃一点。”
瑕光把刚才记下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酿酒用磨坊现有的空间和动力起步，添几个发酵桶就够，成本不高。
人手先从村里雇熟面孔，不招外面的。
收购大麦可以直接在村里进行，省了运费，以后上了轨道再考虑扩大。
账自己算，这事不用总麻烦缇娜。
她把目光从价目板上收回来，推开酒馆的门。
老亨利还在擦杯子，看到她折回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亨利爷爷，麦芽酒一桶能卖多少杯呀。”
老亨利挑了下眉毛，大概是被“爷爷”这个称呼逗到了。
他把一个擦好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
“标准桶大概四十杯。怎么，小丫头想开酒馆？”
“就是好奇。酿一桶能赚多少？”
“大麦一袋二十枚铜币，酒曲一小包能用好几桶，摊下来没几个钱。桶是一次性置办，一个银币使好几年。一桶卖完，刨掉本钱，到手六七个银币吧。”他用抹布指了指架子上的酒桶，“周期嘛，七八天。怎么，算这个做什么。”
“想自己试试。”
老亨利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抬。
“小孩子喝什么酒。”
瑕光挺了挺胸。
“别看我小，其实我大着呢。”
老亨利那双见惯各路酒客的老眼从她脸上慢悠悠地扫到胸口，在衬衣被撑起的那道弧度上停了一下。
确实大。
他转身从酒桶里接了浅浅一个杯底的麦芽酒，推到吧台上。
“尝尝吧。酿之前总得知道别人家的什么味儿。”
瑕光端起来抿了一小口，麦芽的甜味先撞上舌尖，然后是发酵带来的微酸，最后是酒精那种温热的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去。
差的不是原料，是发酵温度和时间的控制。
她心里有底了。
酥酥踮起脚尖，两只小角从兜帽边缘露出来，银蓝色的竖瞳盯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液。
“酥酥也想尝尝。”
“不行。”
酥酥只好把下巴搁在吧台边缘，从鼻子里呼出一小口气。
老亨利收起杯子，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
“小丫头，你要是真酿出来，先送一桶来给我尝尝。味道正的话，我这儿收。”
她牵着酥酥拐进街尾的一家杂货铺。
店里堆着麻绳、陶罐、木盆和各种尺寸的木桶，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胖老头，正拿着抹布擦一个旧酒桶。
“老板，这种发酵桶怎么卖。还有酿酒的法子，能简单说说吗。”
胖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丫头要酿酒？麦芽磨碎，热水泡，滤出来的水煮开晾凉，加酒曲，装桶，等七八天。酒曲我这儿也有。桶，这个标准的一个银币，够你一次酿一桶试试手。酒曲五铜币一包。”
一枚银币。
不便宜，但比找木匠单做还是便宜。
她扫了一眼货架，木桶箍着铁环，桶壁厚实，封口严密。
“我买一个。酒曲也来一份。”
胖老板把桶和一小包酒曲从架子上搬下来。
“小丫头胆量不小。酿酒要是成了，桶不够再来拿，一次买五个给你算四个银币。”
瑕光付了钱，把酒曲揣进腰间布袋。
酥酥把面包袋往她怀里一推，两只手抱起那个木桶，桶比她上半身还大一圈。
她轻轻松松举到胸前，下巴搁在桶沿上，银蓝色的竖瞳从桶后面露出来眨了眨。
“光光，酥酥拿桶。”
“重不重。”
“不重。”
瑕光抱着面包袋，酥酥抱着木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货铺。
石板路上投着正午的阳光，酥酥在桶后面晃来晃去，时不时伸手戳一下桶沿，听铁箍发出闷闷的响声。
车子重新上了土路，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轻轻晃。
罗德尼坐在车斗里，拿手敲了敲酥酥抱上来的那个木桶，铁箍发出闷闷的回声。
“买桶做什么。”
“酿酒。”瑕光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麦芽用磨坊磨，发酵桶已经买了一个，酒曲也买了。先拿一桶试试手，成了再添桶。自己酿比买酒便宜，多出来的麦芽酒可以直接卖给镇上酒馆。”
罗德尼又敲了一下桶沿。
“成本够低就能赚。不过酿酒这事儿看天看手艺，不是每桶都能出好味道。”
“所以先试。自己学会掌握发酵时间，质量稳了再往外卖。”
“你倒是想得远。”罗德尼把腿伸直，背靠挡板，“木材厂不酿酒。收入够了，买酒往家里一放省事。不过你有磨坊，酿酒倒是顺手的事。”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能在提尔村站住脚，我也放心。那地方教会的人很少来，前些年魔物闹得凶，这几年好多了。大概是因为莉兹一直在那片林子里巡逻吧。也不用多想。”
“教堂不去的地方魔物就多？”
“差不多。教堂大的地方魔物少，像提尔村那种只有个老修士的，以前隔三差五就有哥布林摸到村边上。这几年莉兹那把锯子响得勤，魔物都不敢往外冒了。”
他看了一眼掠过的树影。
“你那个磨坊算是给村里添了样好东西。酿酒要是成了，以后也不用老往镇上跑。”
酥酥从副驾驶探过头来。
“光光酿的酒，酥酥能喝吗。”
“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