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车在大雨里往前挪。车灯开着,但光打出去就被雨帘吞掉大半,只能照到前方几米远。
雨刷来回刮,刚推开一层水,立刻又糊满。
土路已经被雨水泡成了泥地,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车身偶尔往侧面滑一小截,又被方向盘拽回来。
瑕光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
这种路况换别人来开早就滑进沟里了,好在她对这台车的脾气已经摸得透熟。
莉兹和酥酥挤在副驾驶上。
莉兹的肩膀抵着车门,手里握着电锯的锯柄,指节收得很紧。
她现在正在担心父亲的安全,但还是摸了摸自己手中的电锯。
她没说话,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雨刷的节奏。
“莉兹姐姐。”酥酥侧过头看她,“罗德尼大叔说了下午回来,现在天还没黑透呢。而且大叔骑了那么多年马,肯定知道哪里能避雨。说不定他现在正在路边哪个木屋里躲雨,比我们还干着呢。”
“他出门的时候没带雨具。”
“那大叔就更会找地方躲雨了。谁下雨了还硬赶路呀。”
莉兹的手指在锯柄上松了一点。
酥酥说得对,老爸不是那种逞强的人。
跑运输十几年了,该躲雨的时候绝不会硬撑。
一道白光忽然把整个驾驶室照得惨白。
雷声紧跟着炸开,轰隆一声压过雨声。
“呜!”
酥酥整个人缩起来,两只手抱住莉兹的胳膊,脸埋进她肩窝里。
刚才还在安慰别人的小大人,现在自己先抖成一团。
莉兹低头看着肩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从锯柄上移开,轻轻拍在酥酥背上。
“……怕打雷还来安慰我。”
“酥酥不怕。是打雷自己先动的手。”
“好,它先动的手。”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车灯照出一团歪斜的轮廓。
不是树。
瑕光轻踩刹车,车轮在泥地上滑了小半圈才停住,车身歪了一下,好在没侧翻。
一辆崭新的马车侧翻在路边,车厢完好,但左侧的车轮已经断了。
马车周围没有马。
莉兹推开车门跳下去,雨立刻把她的短发浇透。她
蹲在马车旁边,借着货车车灯扫了一遍地面。
车轮断掉的地方往前,泥地里的脚印又多又杂,被雨水冲得只剩浅浅的轮廓,但方向很明确,全指向同一条小路。
“这辆是老爸定的马车。新车,镇上马车铺的手艺。”莉兹用手把糊在脸上的湿刘海往后一捋,“脚印往那边去了。”
“那边有人家?”
“再往里走有一户三口人住的老房子。以前帮他们家拉过木头。”
...
莉兹沿着小路狂奔,泥水溅到小腿上,她也顾不上。
前面那栋老房子的轮廓从雨幕里浮现出来,门口搭着一块简陋的雨棚,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一个年轻佣兵正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匕首。
他看到莉兹冲过来,刚张嘴要喊,莉兹已经一脚踹进他胸口,整个人被踢进雨里,匕首脱手飞出去,扎在泥地上。
莉兹撞开门。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罗德尼被绑了手脚躺在地上,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
他旁边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身下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
莉兹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认识这张脸,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以前拉木头的时候还给她倒过水。
她握着电锯的手僵了半秒。
隔间里传出皮带扣碰撞的声响和女人压抑的哭声。
莉兹的大脑嗡嗡作响,但她先用刀割断了父亲手上的绳子。
罗德尼的呼吸还在,胸口还在起伏。
她把父亲往外拖,刚拖到门槛边,里屋的门被从里面踢开。
“哪个不长眼的。”
莉兹把父亲靠在外墙的雨棚下,转身挡在他前面。
屋里四个人陆续走出来。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正是巴洛。
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壮汉,手里提着一面蒙皮盾牌。
后面两个佣兵,一个拿短斧,一个拿剑。
那个刚从雨里爬起来的年轻人浑身泥水,正要往屋里钻。
巴洛抬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打了个踉跄。
“废物。让你守门,你淋成落汤鸡进来报信了吗。”
年轻人捂着后脑勺缩到墙角。
巴洛没再看他,目光越过雨棚。
里屋的门半敞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他手里揪着个小女孩的后领,从门槛后面走出来。
女孩大概七八岁,光着脚,脸上全是泪痕,被拽得踮起了脚尖。
“哦?”他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那道旧疤在油灯下扭了一下,“森林里的小妹妹。下雨天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么远来干嘛。”
他单手拎着小女孩的后领,稍微往上提了半寸。
领子勒进女孩的脖子,她发出一声细短的惨叫。
瑕光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气,是从屋子里涌出来的,混着油灯烧焦的烟气。
在伊格尼压力巴洛的时候,也闻过类似的味道,但这次更重,重得让人想吐。
四个佣兵呈扇形散开,持盾的壮汉在前,拿短斧和拿剑的护住两翼,那个刚从墙角爬起来的年轻人最后面,手里的匕首还在抖。
莉兹握着电锯挡在父亲前面,没有往前冲。
四个人,一把电锯,背后是断了腿的父亲。
她的手指收得很紧。
“正好,让你看点好玩的。”巴洛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尖在女孩脸颊旁边慢慢划了一圈,没有贴上去,只是让她能感觉到那点凉意。“像这种小崽子,死了就死了。没人会记得她,没人在乎。你看,她哭成这样,雨一冲就没了。”
他转过头,朝瑕光笑了一下。
“你说好不好玩。”
“好玩?”
酥酥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冷得像剑尖上的寒光。
紧接着一道黑影切开雨帘,她的刺剑直取巴洛握着匕首的手腕,剑尖带着极淡的灰色微光,快得雨珠都来不及溅开。
盾牌从侧面横插进来。
酥酥的剑尖钉在蒙皮盾面上,灰色微光炸开,穿透力贯入盾面,木屑飞溅。
持盾的壮汉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酥酥被反震弹开,落在雨棚边缘。
她皱紧眉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淌。
她盯着盾牌后面的巴洛,嘴唇翻开露出尖尖的虎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哈气。
身后的鳞片在雨里微微张开。
巴洛连头都没转。
他把匕首的刀尖从女孩脸颊旁边移开,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泥地。
“那个红发佣兵不在,这里没人打得过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手扣在女孩后颈上,指节粗得像老树根,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愉悦。
“你看,她爸爸已经躺在地上了,她妈妈嘛——这小丫头以后还能去哪?我现在只要稍微用点力,她的未来就没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这么被我捏在手里。这种感觉,比喝酒有意思多了。”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味什么。
“而且小孩子脖子捏碎的手感很特别。你不觉得有趣吗?”
女孩在发抖。
她看着瑕光,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巴洛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只要再多用一分力,这截细弱的脖颈就会从掌心里断开。
血的味道混在雨水里。
空气中的咸腥弥漫开来,那是从屋子里面飘出来的。
“哪里有趣了。”
瑕光看着巴洛,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哪里好玩了。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