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嗤笑一声,把身后的大剑拔出来,往身旁的泥地上一插。
剑刃陷进湿泥里,直直地立在他手边。
“你问我人命是什么?”他晃了晃手里女孩的后领,“我告诉你。人命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想救她对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雨水顺着脸上的旧疤往下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过来嘛。到我这边来,让我摸摸你的头发,我就放了她。你这么好看,湿着头发的样子更好看。我还没试过这么小的。”
瑕光没有动。
巴洛低头看着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灭。
他盯着那双眼睛,想看到里面的光什么时候会碎。
然后他手指猛地收紧。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那截细弱的脖颈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然后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
他把女孩随手扔到一边,小小的身体落在雨棚外的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泥浆,半边脸浸在雨水中,不动了。
瑕光浑身抖了起来。
“光光!”
酥酥的剑已经再次刺出。
这一次剑身上的灰色微光不再稀薄,而是翻涌着往外蔓延,每一剑都带着破空声,把雨帘撕开一道缺口。
持盾壮汉举盾迎上,莉兹同时拉响了电锯,锯刃的轰鸣在雨夜中炸开。
巴洛往酥酥的方向瞟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那四个人足够拖住她们。
巴洛低头看着面前发抖的瑕光,把大剑从泥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杀第一个人时手抖,杀第十个就没感觉了。教会管不过来的,贵族也只管收粮。剩下的都是我们这种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他把大剑往地上一拄,语气像是喝了半壶酒之后在跟老朋友聊天,“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及时行乐才是真的。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今天不把你弄到手,明天可能就死在魔物嘴里了。”
一声短促的喇叭。
巴洛的笑声还没出口,眼睛猛地睁大。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征兆。。白色货车以百公里时速撕开雨幕,保险杠在他视野中急剧放大。
他将大剑横在身前,那是多年生死边缘磨出来的本能,土黄色的光幕从剑身上炸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他和车头之间。
然后光幕碎了。
货车顶着断成两截的大剑,将巴洛连人带剑撞进木屋里。
木屋的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承重柱断裂,整个屋顶轰然塌下。
雨棚被扯碎,帆布和木条一起落下来,雨水再也没有遮挡地浇在所有人身上。
货车在废墟里化作光点消散。
再次出现时已在瑕光的身后,车头撞得凹陷变形,远光灯挣扎了两下,还是亮了。
两道白光穿透雨帘,照向木屋废墟。
持盾壮汉分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酥酥的刺剑已经钉在他盾面上。
剑身上的灰色魔力已经不只是微光,而是翻涌着往外炸开,像被压缩到极点的风暴终于找到了出口。
盾面的裂痕从剑尖刺入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贯穿整个盾面,蒙皮炸裂,木屑飞溅。
壮汉一口血喷在盾面上,整个人往后飞去,砸在地上滑出几步远,盾牌裂成两半掉在泥里。
酥酥的嘴角溢出一缕黑焰,她偏过头,对准另一个扑上来的佣兵,黑焰从喉咙里涌出,龙息席卷雨幕,将对方吞没。
莉兹的电锯劈在短斧佣兵的斧柄上,锯齿切进木头,短暂的僵持之后,斧柄被锯断。电锯继续往下劈,劈进对方的肩膀。
莉兹咬着牙,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看清了对方倒下之前脸上闪过的恐惧。
长剑从侧面刺来,莉兹来不及躲,剑尖划过她的左臂,工装被切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酥酥替她挡下第二击的时候,侧腰也被短剑划过,衣料裂开,露出底下一道浅红色的伤口。
两个人都受了伤,但对方倒下的人更多。
持盾壮汉已经爬不起来,被龙息吞没的那个彻底没了动静,剩下两个佣兵身上的伤不比她们轻。
瑕光站在光柱前面,雨水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水,那里还残留着女孩倒下的痕迹。
然后她看见地上有一把掉落的短刀。
她弯腰捡起来,向着废墟走去。
她走得不快,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被雨声盖住。
木屋废墟里,巴洛浑身是血,那把断裂的大剑掉在身旁。
他想睁开眼,远光灯直直打在他脸上,刺得他只能眯起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黑色轮廓从光里走出来,看不清脸,只有手里那把短刀反射着车灯的冷光。
他分辨出来了,是那个银灰头发的小女孩。
她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等等!”巴洛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语气忽然从刚才的懒散变成了急促的讨好,“是有人让我来的!有人出钱让我找木材厂老板的麻烦,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提尔村那个磨坊,那些新东西,肯定有您在后面出力吧?我就说,我就说一个小村子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好玩意儿。”
他脸上挤出笑容,旧疤在车灯光里扭成一条扭曲的弧线,和刚才捏碎女孩脖子时的表情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落在瑕光握着短刀的手上。
那只手在抖。
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语速立刻放慢了,声音里多了一层试探。
“你刚才问我……把人命当成什么了。那你呢?你现在拿着刀走过来,不也是要杀人吗?你跟我不也一样吗?”
瑕光没有回答。
她停在离巴洛几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短刀的刀刃往下淌。
这个距离,他就算突然扑过来也够不到她。
“我不动,我动不了了。”巴洛看到她停住,立刻把双手摊开,手掌朝上,声音又软了几分,“你看,我腿已经断了。我可以给你钱,我攒了好几年,都藏在安全的地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让我走,我保证再也不回这片区域。我发誓,向圣辉发誓。”
他撑在地上的手肘在碎木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旧疤在车灯下扭曲着。
远光灯熄灭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废墟和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巴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道更沉的黑暗已经压穿雨幕。
货车从上而下砸落,轰隆一声,将废墟和巴洛一起碾进泥里。
积水溅起又落下,砸在碎裂的木板和帆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