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酥手拿刺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对面的伊格妮也是同样的起手式,手摸剑鞘。
两个人站在林间空地中央,晨光从树冠缝隙里照射下来。
“不是训练。这次是考试。”伊格妮的拇指轻推剑格,剑身滑出半寸,“让我看看你这些天到底学了什么。”
酥酥深吸了一口气,剑尖抬起。
“酥酥不会让伊格妮姐姐失望的。”
“别说大话。先站稳。”
瑕光坐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旁边趴着一只暗狼。
这头暗狼是酥酥上周收复的,比哥布林聪明不少,被安排带着十来只同类在磨坊附近巡逻。
说来奇怪,这段时间森林深处出来的魔物越来越少,前几天酥酥带着生产队去外围扫荡,跑了三个哥布林部落都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先一步清理过。
也有可能是都往森林深处跑了。
她把目光从狼身上移开,撑着脸蛋看空地中央对峙的两个人。
酥酥的剑尖很稳,没有一丝晃动。
马尾扎得利落,黑发在脑后束紧,发尾那截银灰垂在肩侧。
腰背挺直,肩膀舒展,站在那里已经和伊格妮的起手式有几分相似。
她想起刚破壳时的酥酥,好小一只,那时连名字都没有,就先学会了往她怀里钻。
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少女了。
长得好快啊。
伊格妮的剑尖往前一递,战斗开始了。
她的脚尖点地,身影往前一压,刺剑直取酥酥右肩。
没有多余的动作,剑尖破开空气的声音很轻。
酥酥侧步旋身,剑脊贴着对方的剑身滑开,火星在摩擦处溅了一瞬。
她不退反进,右脚往前踏出半步,膝盖微屈,剑尖由下往上挑向伊格妮的手腕。
伊格妮手腕翻转,剑柄下压,酥酥的剑尖从她手背上方擦过。
酥酥借势腾空,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
翼膜兜住风,整个人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拍,然后俯冲而下。
剑尖带起一道灰色的微光,魔力附着的嗡鸣声在林间散开。
伊格妮没有硬接,往后撤了半步,剑身上暗红色的光晕一闪,斜斜地拨开酥酥的刺击。
两柄刺剑对撞的瞬间,空气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小圈气浪,落叶被卷起又落下。
酥酥落地之后没有停顿,脚尖在泥地上拧转了半圈,翅膀收拢又张开,从侧面再次突刺。
速度比刚才更快。
伊格妮的剑尖在她攻势到达之前已经锁住了她的进攻路线,两柄剑又一次撞在一起,魔力附着的光芒在林间明灭。
暗狼趴在树荫下,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伊格妮退后半步,剑尖垂下。
“可以了。考试通过。”
她把刺剑收回剑鞘,拇指在剑格上轻轻按了一下。
“空中突刺的轨迹还不够直。落地衔接比之前好了。”
酥酥把剑收回腰侧,翅膀在身后轻轻扇了一下。
“那酥酥以后每天抱着光光多飞十圈。”
“能申请不抱我飞吗。”
瑕光从树荫下站起来,旁边的暗狼也跟着竖起耳朵。
“不行。酥酥要练空中平衡,光光是配重。”伊格妮走过来,顺手揉了揉酥酥的发顶,“练得不错。”
酥酥的尾巴竖了起来。“伊格妮姐姐,只有酥酥可以叫光光。”
“哦?”伊格妮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光光,你家这个小龙娘护食。”
“她从小就这样。”
瑕光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
伊格妮又看了她一眼。
这小矮子往树下一站,个头才到酥酥肩膀,银灰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蛋圆圆的,腮帮子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下去的婴儿肥。
不说话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个幼女,偏偏是酥酥的母亲。
“喂,你在用什么眼神看我啊。”
瑕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伊格妮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下去。
“没什么。在想你这龙骑士可没那么好当。背上翅膀的位置太靠后,骑不住,只能抱着飞。你做好长期配重的准备。”
远处林边,缇娜站在磨坊后门朝这边招手。
伊格妮看了一眼,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披风在身后晃了两下。
…
…
这些天,吉尔把森林外围的地图补全了。
魔物的活动痕迹越来越稀疏,都在往深处收缩。
提尔村的记录放在本子的另一页,那个银灰头发的磨坊主把村子里里外外翻了个样,村民的脸色比其他村子红润,田地整齐,连路边的小孩嘴里都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调子。
他见过太多村子,大多数时候他写下的是欠收、缺粮、人越来越少。
提尔村是反过来的。
丰收节快到了。
往年这时候贵族会派人来收粮,教会也会派修士做感恩礼拜。
这份“好”放在贵族眼里,只会是收税时多勾一笔的理由。
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更远。
雾气从脚底、从树根和苔藓的缝隙里同时渗出,空气变凉。
领域……
“又在记东西。你都记了几年了,也不嫌累。”
吉尔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那个声音从他左侧传来,艾拉站在雾气边缘,穿着离家时那件旧裙子,头发用他送的那根发绳扎着。
她歪着头看他,像每个下午在教堂门口等他记录回来的表情。
“……艾拉。”
“嗯?”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你眼镜歪了。”
“这里的雾不太对。”
“你又熬夜了。”艾拉也在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笑了,“你每次骗人的时候都不推眼镜。”
吉尔的手悬在纸页上方。
他知道这个艾拉不是艾拉。
雾气里的轮廓没有呼吸的温度,她站的位置脚尖没有踩实地面。
但他没有揭穿。
他问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也老样子。”
“骗人。你看起来比上次更累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往前探了探身子,没有再靠近,“今天别记了。你休息一天,我陪你走走。”
艾拉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每次她从教堂门口等他回来,等太久的时候就会这样看他。
吉尔把本子别回腰间,跟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
“以圣辉之名,此地所立皆为虚妄,我必一一祛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