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煤矿边上搭了几间临时木棚。
几只哥布林正往小货车上装煤,动作整齐高效。
铁镐和运煤斗车已经用上了,史密斯照着瑕光给的图纸又打了一批新的,连林柯安都被拉来做了几套木头轨道,斗车装满煤之后顺着轨道推到路口,再换小货车拉走。
生产队成立之后,加入的人确实方便了不少,磨坊加工不花钱,工具能租,粮也优先收。
但要说实际的生产,还是原来那几个项目在撑着。
没加入的人在旁边看,不说不信,也不说信,就是看。
瑕光站在矿坑边上,手里拿着块刚挖出来的煤。
焦炭,炼钢。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快半个月。
木炭烧不出能打轴承的钢,但焦炭可以。
只要把焦炭做出来,铁匠铺就能从打农具升级到打零件。
齿轮、轴承、螺栓,这些东西才是后面一切的基础。
史密斯从铁匠铺方向走过来,围裙上全是铁锈,手里拿着把刚淬完火的铁锤,锤头还泛着淬火后的暗蓝。
“磨坊主,你之前说的那个焦炭,堆烧法我试了一炉,烧出来的东西是比煤强,火力猛,没烟。但量太小,一次烧不了多少。”
“小炉试过就行。接下来砌个大的。”
瑕光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住的笑声。
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瞄了一眼。
缇娜把莉兹按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扶手两侧,把姐姐整个人圈在椅背和自己之间。
莉兹往后缩,缩到没地方缩了,脸偏向一边,耳朵红得不像话。
“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说你小时候追着我喂药的样子很可爱。”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我说你现在也变漂亮了。”
“也不是这句。”
“我忘了。”
“你忘了?”
缇娜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莉兹趁机往旁边缩,被缇娜重新按回去。
她弯下腰,脸凑到莉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瑕光默默退了一步,还是不打扰她们了。
…
焦炭窑的选址定在煤矿和铁匠铺之间。
史密斯带着几个生产队的年轻人搬了三天砖,砌出一座两人高的圆顶窑。
第一窑封泥点火那天,村里不少人都跑来围观,站得远远的,看着烟囱里冒出极淡的青烟。
那烟不像烧原煤那样黑得呛人,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味道。
三天后开窑。
史密斯拿铁钩从窑里扒出第一批焦炭,乌黑发亮,敲上去有金属般的脆响。
当天下午他就用焦炭试锻了一块铁料,锻出来的铁色比以往任何一批都干净。
有了焦炭,铁匠铺的炉子就没再熄过。
史密斯带了两学徒连轴转,打出了一批新式农具,比老式木犁轻便,入土更利索。
多余的铁料开始尝试打零件,第一批铁齿轮毛坯已经摆在铁匠铺门口。
林柯安用木头做了个齿轮模型,对照着让史密斯照着打铁胚。
他这几天话比平时多了几句,跟史密斯解释齿轮咬合的时候还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示意图。
史密斯听懂了,说这玩意儿能做,就是得再改改炉子的风口。
林柯安点了点头,又蹲回去削他的模型。
这些变化落在村民眼里。
加入生产队的人每天早上先去磨坊门口领工分牌,然后各自下田或上工。
没加入的人也开始在田埂上跟生产队的人搭话,问工分怎么算,工具怎么租。
那个之前带头反对的瘦高个,前两天路过铁匠铺时探头往里看了几眼,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他老婆跑来木材厂找缇娜登了记。
磨坊后面的田里,哥布林们排成一排浇水。
田垄上不只有萝卜苗了,靠近水渠的那片种了卷心菜,中间是新开出来的豆角架子,最边上还撒了一片耐寒的甜菜籽。
林柯安用碎木料给豆角架做了几排简易的攀爬网,哥布林们学会把网往架子上挂之后,每天浇完水就蹲在旁边看豆角藤往上爬。
提尔村的模样在一点一点改变。
丰收节快到了。
卖菜大婶在村口碰到瑕光,问她今年丰收节怎么过。
往年都是各家凑点东西意思意思,今年磨坊和酒坊都赚了钱,是不是该办得像样点。
瑕光说那就办,让生产队出面粉和麦芽酒,各家带菜,在磨坊门口的空地上摆长桌。
大婶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就去通知各家。
忙碌的空隙里,瑕光也会想一些别的事。
生产队的东西做得越多,在村子里就越显眼。
丰收节一过,贵族的人会来收粮,教会的人会来礼拜,这些东西都会摆在明面上。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
眼下焦炭窑刚稳定出炭,齿轮还在改,地里刚撒了甜菜籽,事情得一件一件来。
她在木材厂后面的大树下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打算眯一小会儿。
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没有靠在树干上,而是枕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
头顶有很轻的呼吸声,一双手臂环在她身前,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拢着。
银灰色的翼膜半张开,替她挡住了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光光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小会儿。”酥酥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光光刚才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没听清。好像是‘再来一杯’。”酥酥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做梦还在跟伊格妮姐姐喝酒。”
“……你管我。”
“酥酥带光光飞到天上去。”
“我不。”
“就飞一小圈,看看下面的田。卷心菜长大了,从上面看像一排绿色的小碗。”
“那你画给我看。”
“画不出来。要飞上去才看得见。”酥酥的下巴在她头顶晃了晃,“前几天酥酥飞到林子那边,看到森林深处起了好大的雾,白茫茫一片,像棉花糖一样。还有那边——”
她伸手指向磨坊西边,抱着瑕光左右轻轻晃。
“那边有一个大湖泊,好蓝好蓝,水面上有光在跳。”
“看过了。之前开车经过。”
“不一样。从上面看,湖是心形的。”
“心形又怎样。”
“心形的湖,要跟光光一起看。”
酥酥把脸埋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声音闷在银灰的发丝间。
“去嘛。”
“你是小孩子吗,看个湖也要人陪。”
“酥酥是小孩子。”她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瑕光发顶上蹭了蹭,“光光也是小孩子。”
“谁是小孩啊——”
“走啦。”
酥酥站起来,顺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翅膀在身后展开。
翼膜兜住风,轻轻一扇,脚已经离了地。
“唔——酥酥!”
瑕光抱紧了她,声音先是小声的惊呼,然后带了点被突然袭击的微恼,脸颊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