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叶的清香。
瑕光紧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只有酥酥的手臂是唯一实在的东西。
“光光，你看下面。”酥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那个湖，我叫它心心湖。因为从上面看是心形的，像酥酥对光光的心。”
心什么湖？取名水平还是这么直白。
但她还是慢慢睁开了眼。
湖面在下面铺开，蓝得不像真的，边缘被森林框成一颗歪歪扭扭但确实看得出形状的心。
原来已经飞这么高了。
几百米的高度，风变凉了，湖水的反光在视野里微微晃动。
精神力S+，能扛住别人的恐惧。
她看着那片湖在脚下越来越清晰，脑子却开始发晕。
但恐高是刻在这具身体里的，不是意志能压住的。
“光光，湖旁边还有一片小花——光光？”
酥酥不说话了，抱紧她开始下降。
风的方向变了，从耳边往上灌。
后背触到草地的时候，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刚才在几百米高空死死忍住的泪，一落地反而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挡住眼睛，肩膀轻轻抖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光光！”酥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怕碰不对地方，“别哭别哭！是酥酥不好，飞太高了。酥酥以后不飞那么高了，光光别哭。”
“呜……你什么时候……能飞这么高了……都不告诉我……”
瑕光把手臂压在眼睛上，声音断断续续的。
恐高这种事，说出来都嫌丢人，但身体不听话，腿到现在还在软。
“就前几天。翅膀又长大了一点，一扇就上去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别过头不去看酥酥，耳朵尖红透了，“……我本来就怕高，你还突然飞那么高，我没准备好。”
“是酥酥不对。下次一定先跟光光说。”
酥酥轻轻捧住她的脸，用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
“光光不怕。酥酥长大了，会抱稳的。”
“……嗯。”
“光光可以再哭一会儿。”
“不哭了。再哭更丢人了。”
“不丢人。光光哭的时候也是最可爱的。”
酥酥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瑕光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瑕光推了推她的手臂。
“我自己坐。”
“草地上凉。”
“我不怕凉。”
“酥酥怕光光凉。”
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瑕光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在这个姿势下根本使不上劲，干脆放弃了。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和森林的边缘完整地倒映出来。
风吹过的时候，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心形的边缘也跟着轻轻晃。
刚才从几百米高空看下去的那颗心，现在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湖水边缘。
“飞那么高就是为了看这个。”
“嗯。前天飞到这边巡逻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就想，一定要带光光来。”酥酥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声音轻轻的，“光光不喜欢吗。”
“……喜欢。就是下次别再突然飞那么高了。”
“那下次酥酥提前说。光光，酥酥要起飞了，请抱紧我。”
“不要说出来。很傻。”
“光光刚才还说酥酥不提前说。”
“那是两回事。”
……
丰收节的准备比往年早了三天开始。
缇娜在账本上专门辟了一页记节庆支出，面粉十二袋，麦芽酒八桶，长桌从磨坊门口一直摆到水车旁边。
村里的小孩已经等不及了，每天下午跑到磨坊门口看大人布置，然后被各自的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去。
哥布林们在这次节庆准备里出了大力。
这些小家伙个子不大，但吃饱之后力气不输成年男人。
磨坊的伙食管饱，每天三顿，麦粥和萝卜管够，偶尔还有酿酒剩下的麦渣加餐。
两个月下来，提尔村的哥布林个个比野生的高半头，皮毛油亮，干起活比谁都卖力，为了酥酥！
磨坊后面的田已经扩了第三茬。
卷心菜收了第一批，豆角架子上的藤蔓爬得密密麻麻。
煤矿方向的木头轨道铺完了全程，斗车从矿坑推到路口比以前快了一倍。
史密斯用焦炭锻出了第一批铁齿轮毛坯，虽然精度还不够，但林柯安已经在试着用木制夹具给齿轮定位校准，两个人蹲在铁匠铺门口对着一个齿轮能讨论整个下午。
生产队的人数在丰收节前又涨了一波。
那个瘦高个的老婆登记之后，村里最后几家观望的也陆陆续续来了。
现在全村四十多户，除了两户实在劳动力不够的老人，全都进了生产队。
村长说等丰收节过后把村口的公告栏重新刷一遍，把工分规则和工具租用表写上去，以后谁有什么问题直接看公告栏，不用一趟一趟往磨坊跑。
傍晚的时候，村口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人。
浅金短发，圆框眼镜，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
有个正在搬长桌的村民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眼神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不像在看路。
他亲手杀了她。
以圣辉之名，将那片雾气连同雾气里的幻影一并祛除。
艾拉消散前在笑。
和她说“今天别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教堂的石墙把傍晚的暖风隔绝在外面。
窗户开着，能看到村子里正在布置的彩旗和长桌，磨坊方向传来哥布林们干活时整齐的咕嘎声。
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往前翻。
两个月前刚到提尔村时画的磨坊速写，更早的记录，灰狼佣兵团的委托编号。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行字是来提尔村之前写的，笔迹比现在更工整。
【堕天使潜逃下界，需留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亲手杀了最爱的人，哪怕是假的。
然后呢。
日子还是得过。
本子还是得记。
森林里的血肉教还在扩张，村子里的丰收节还在准备，所有事情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留在这页纸前面。
天使。
他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低声自语。
“天使……你会来帮我的，对吗。”
窗外，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磨坊主正从长桌边走过，踮着脚往桌面上摆什么东西。
一个龙娘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把她轻轻抱起来，让她能方便地够到桌面。
磨坊主挣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龙娘只是笑，没松手。
吉尔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