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前夜，磨坊后面的木工棚还亮着灯。
缇娜提着油灯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规律的敲击声。
木头碰木头，闷闷的，间隙很短。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柯安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削了一半的木料，膝盖上摊着一堆细碎的零件。
酥酥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来扫去。
“还不睡？”缇娜走进来，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明天丰收节，一大早就要搬桌子。”
林柯安没抬头，手里的刻刀继续走。“快好了。”
“又在做什么？”
“给她的。”他朝酥酥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酥酥的尾巴尖晃了晃。
“木头哥哥说要做一个能自己动的东西。”
缇娜凑过去看了一眼。
工作台上躺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头鸟，翅膀削得很薄，关节处用细铁环连着，腹部留了一个方形的小槽。
“里面放魔力石就能扇翅膀。”林柯安说，“上次在煤矿那边捡到一小块碎石头，里面有光。”
“你管那个叫魔力石？”缇娜问。
“不知道叫什么。但能转齿轮。”
酥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木头鸟的翅膀。
翅膀动了一下，又停住。
“还没装好？”
“差最后一只翅膀的关节。”林柯安把木鸟翻过来，用小刻刀修了一下翅膀根部的榫头，“明天早上给你。”
“木头哥哥最厉害了。”
酥酥说。
林柯安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缇娜在旁边坐下来，调整了下油灯位置。
“明天庄园那边会来人。”
林柯安的手停了一下。
“上次那个管家？”
“不是管家。村长下午说的，是庄园的治安队长，带几个人过来巡查。”缇娜顿了一下，“丰收节前后庄园都会派人下来收税，今年提前了几天。”
“来查什么？”
“说是例行巡查。”缇娜的声音轻，尾音压得自然，“但管家上次回去的时候，带了焦炭样品。”
林柯安没说话，把最后一枚铁环卡进翅膀关节里，轻轻拨了一下，翅膀张开又收拢。
酥酥歪着头看了看木鸟，又看了看缇娜。
“庄园来的人，会对光光不好吗？”
缇娜想了想。
“不好说。但阿瑕应付得了。”
“嗯。”酥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柯安把木鸟放在掌心，试了一下翅膀的活动范围，然后放进酥酥手里。
“好了。明天再嵌魔力石。”
酥酥双手捧着木鸟，举到眼前看了看。
“谢谢木头哥哥。”
“不客气。”
林柯安低下头开始收拾工具。
缇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
“该睡了。明天有你忙的。”
三个人从木工棚出来的时候，磨坊那边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酥酥把木头鸟举过头顶，借着月光转了转角度，翅膀上的铁环细细地响着。
“缇娜姐姐。”
“嗯。”
“明天酥酥也帮忙。”
“你已经在帮忙了。”缇娜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而且你这只鸟，明天肯定把全村小孩都羡慕哭。”
酥酥笑了一下，把木鸟小心地收进怀里。
丰收节当天，天刚亮，磨坊门口的烟囱就开始冒烟。
长桌从磨坊门口一直铺到水车旁边。
麦芽酒桶排在磨坊西墙下，陶罐和木盘沿着桌面摆得整整齐齐。
哥布林们穿上干净的粗布褂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忙搬凳子和递碗。
村里的小孩追着它们跑，边跑边笑。
瑕光站在磨坊门口，踮着脚往长桌上摆烤面包。
酥酥从后面走上来说话，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提起来。
“放我下来。”
“够到了吗。”
“够到了够到了，放我下来。”
酥酥把她放回地上，顺手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缇娜在长桌的另一头核对账本，莉兹扛着一整扇烤好的羊肉从铁匠铺方向走过来。
罗德尼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磨坊门口的太阳地里，面前摆着一杯麦芽酒。
快中午的时候，村口来了一队人。
四匹马，一个领头的。领头的三十出头，穿皮甲，腰间挂一把单手剑，后面跟着三个穿灰布衣的跟班。
没有庄园的徽章旗，但马具上的纹饰看得出是庄园的制式。
瑕光擦了擦手，从磨坊门口迎上去。
领头的翻身下马，扫了一眼磨坊和长桌，目光在哥布林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
然后他看到迎上来的瑕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你大人呢？”
“我就是。”
瑕光站到他面前。
领头的低头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磨坊，脸上浮出一种不大好看的笑。
“你？磨坊主？”
“有问题？”
“叫你们村长来，或者管事的男人出来说话。”领头的语气轻飘飘的，视线已经越过她往磨坊里面扫，“我没时间跟小姑娘扯。”
瑕光没动。
“村长腿脚不便，来不了。磨坊是我管，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领头的这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到她脸上，像在看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行。庄园治安队，丰收节例行巡查。你们村今年收成报一下。”
“还行。麦子够吃，菜够卖，酒够喝。”
“我听说你们村养了一窝哥布林？”领头的朝磨坊那边努了努嘴，“那玩意儿也敢养在村里？不怕半夜把你们房子点了？”
“它们干活比有些人勤快。”瑕光说，“吃得多，干得也多。”
领头的脸色沉了一下。
“你这丫头说话挺冲啊。”
“实话实说。”
酥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磨坊里出来了，站在瑕光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领头的。
领头的瞥了她一眼，先是被那黑发吸引，然后目光往下移，看清了她身后那条尾巴。
那是龙尾，鳞片在正午的光里泛着冷光。
他的表情变了。
就像在林子边上走得好好的，一抬头看见树影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你，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酥酥还是没有做任何动作，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那匹马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响鼻。
领头的扯了一把缰绳，脸色已经不太挂得住。
“你们村的事，秋收后再来说。”他翻身上马，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像是要找回点什么，“到时候该交的粮一粒不能少。走了。”
马队沿着村口的土路往东走了。比来的时候快。
瑕光站在磨坊门口，目送那几匹马拐过土坡。酥酥从她身后走上来。
“光光。”
“没事。”瑕光收回视线，“去帮缇娜摆碗。肉快凉了。”
教堂的窗户开着。
吉尔站在窗边，把磨坊门口那段对话从头看到尾。
他把眼镜拿下，指尖停在桌沿上。
那个黑发女孩站在瑕光身后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村里人说的意思很明白，那是瑕光的女儿。
可这女儿未免太特殊了些，那条尾巴不是装饰，那龙角。
他见过真正的龙裔，那股气息骗不了人。
一个人类磨坊主，生了一个龙裔女儿？
吉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对。
真要按这个逻辑往下推，难道瑕光跟某条龙……然后生了个蛋？
孵出来就是这个丫头？
他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摇了摇头。
太扯了。
先不说人类和龙能不能生出后代，光是把一个龙蛋放在磨坊里孵，这画面就已经荒唐得没边了。
他把那个念头丢开，重新望向窗外。
长桌边，那个女孩正端着一碗肉汤往瑕光手里塞，嘴里好像在说着什么。
吉尔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磨坊主……你知道堕天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