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密室。
四壁都是粗粝的青石,墙面上嵌着两盏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潮湿混在一起的腥甜气味。
林诺跟在叶璇身后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目光越过叶璇的肩膀,看见了墙上那个被双链锁住的男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的指尖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墙壁上的男人垂着头,蓬乱的黑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消瘦得近乎锋利的下颌。
林诺在心里喊了一声——爹。嘴唇没有动,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被她用十六年修炼出来的茶艺功夫稳稳地压住了。
“母亲,他是谁?”她偏头看向叶璇,眼神里满是天真的好奇。
叶璇没有回答。
她正背对着林诺,将铁扇收回袖中,动作不紧不慢。
长明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将她嘴角那抹笑意拉得忽深忽浅。
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慈母面具已经摘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诺从未见过的表情——满意。
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省了她所有的力气。
“诺诺,你刚才说那团金光在叫你,叫你做什么?”叶璇缓步走近,手中的铁扇轻轻敲着掌心,一下,一下,节奏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警觉:“母亲,你在说什么?我只感觉到了”
“够了。”叶璇打断她,语气依旧是柔的,但柔里裹着密密匝匝的针,“林诺,十六年前我把魔神神识塞进你丹田里,用系统做壳,用绿茶点做饵,如今还差三天,魔神大人就要完全降临,你倒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既然残留那么多的的本源还在你体内,那就一并拿来吧——榨干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算你这废物没有白活一场。”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她袖中飞出——那条原本缠绕在折扇上的暗红符文锁链,此刻活了过来,如蛇般缠上林诺的手腕和脚踝。
林诺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一股大力拖向墙壁,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石上,撞得她闷哼一声。
“母亲——你干什么!放开我!”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真实的颤抖,但这个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因为此刻她离那个被锁住的男人只有三步之遥,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不是说本源在叫你吗?母亲成全你,把你榨干为止。你们父女俩好好叙叙旧。”叶璇手中铁扇一挥,又一道锁链从扇骨中飞出,将林诺的手腕与旁边那条粗重的铁链牢牢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她上下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朝石阶走去。
走到石阶前,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只留给黑暗中一双怒目一个冷漠的侧影:“别急,不会太久”
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向上,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石门轰然落下的闷响之后。
密室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铁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的细碎轻响。
林诺靠在墙上,闭着眼,等叶璇的气息完全消失在她的神识感知范围之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捆在手腕上的符文锁链,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个男人,忽然弯了弯嘴角。
“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再等等。你女儿这辈子没那么好骗了。”
她活动了一下被捆住的手指。
叶璇的锁链很结实,但她提前藏好的道具更结实。
男人没有动。
但林诺看见他垂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指甲断裂,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垢。
林诺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重新压回喉咙里,然后从袖中摸出林青青给她的那把竹刃——林青青塞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藏好,这把能切断灵气”。
当时她还觉得一把轻飘飘的竹刃能有什么用,现在她明白了,林青青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
包括那双合脚的绣鞋,包括这件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法器的披风,
竹刃悄无声息地切入符文锁链的缝隙,一撬,一挑。
锁链应声而断,暗红符文在触竹刃的一瞬间暗淡下去。
林诺挣脱双手,三两下解开脚踝上的束缚,把断裂的锁链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走到墙壁前,低头看着那个锁住她父亲的铁链。
穿过肩胛骨的锁链是最麻烦的——不能硬扯,会扯裂伤口;不能用法术,会触发法阵。
她弯下腰,将竹刃小心翼翼地贴在铁链上。
铁链上的符文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在挣扎。
林诺咬了咬牙,把面板上剩余点数化作灵力一股脑灌进竹刃里。
铁链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哀鸣,终于从中间裂开,断口平整如镜。
她又如法炮制,切断了手腕上的锁链。
当最后一道铁链从男人身上滑落时,他那具被悬挂了整整十年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无声地向前倾倒。
林诺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比她想象中更轻,轻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的重量。
“爹。”她低声叫他。他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睛在乱发缝隙间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此刻浑浊而涣散。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认出了她的声音。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诺……诺……”
林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联系着洞口的蝴蝶。
“姐姐,找到了。”
一直在等这道信号的林青青睁开眼。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道早已埋入地下的剑意便如蛰伏的龙终于抬起了头,沿着石阶的方向猛地向上撕裂把整道封印连同法阵的根基一并绞碎。
石墙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暗红光芒在剑意的碾压下节节败退,发出濒死般的嘶鸣。
然后,天光透了进来。
不是从石阶的方向透进来的,而是从头顶——林青青没有走叶璇开的门,她用剑意在密室正上方开了一道新门。
青石板被整块掀开,泥土与碎石簌簌落下,正午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入,将整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素白身影逆光立于上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对着太阳,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一双凤眼亮得惊人。
林诺抬起头,冲那道身影弯了弯眼睛,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语气却已经恢复了那股熟悉的调调:“好姐姐,你再晚一秒,我就准备徒手挖地道了。”
林青青没有接她的俏皮话。
她跃入密室,白袍在落地的瞬间铺散开来,目光扫过林诺被锁链勒红的手腕。
“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伤得很重,需要马上医治。”
“外面已经安排了接应。你先带他走,我来断后。”
“叶璇——”林诺刚吐出两个字,便听见石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石门被从外部轰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劲风从石阶通道中呼啸而下,直扑林青青后心。
林青青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斩出,剑光与那道劲风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密室中的长明灯齐齐扑灭。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头顶的天光还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短交错。
石阶上方,叶璇手持铁扇站在破开的石门前。
她脸上的从容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扭曲与狰狞。
折扇完全展开,扇面上所有暗红符文都在疯狂地燃烧。
“林诺!”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全然失态,不复平日里的优雅从容,“你敢骗我!你们全都得死,你们就算救他出来,只要你还活着,他一定会被附身,魔神一定会再次降临”
话音未落,铁扇上的所有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远超她自身修为的暗黑力量从扇面上涌出,化作无数条暗红的藤蔓,铺天盖地地朝林诺和林青青扑去。
林青青向前一步,将林诺和林父挡在身后。
她横剑于胸,剑身上亮起一道道银白的纹路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的剑锋:“叶璇,我念你曾收留我十年,之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你若再踏前一步——”
剑尖轻抬,一道剑气无声地划过地面,在叶璇脚前半寸处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碎石沿着裂缝边缘簌簌滚落,落入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这剑,不会再偏。”
叶璇的脚步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林青青,落在林诺身上。
“无所谓,只要你们父女两不死魔神终将降临,好想看你们父女自相残杀的样子哦~”
随后她的身形在石阶入口处缓缓淡去。
林青青收剑入鞘,没有回头。“你刚才哭过。”
“没有,”林诺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鼻音,语气却已经恢复了那份欠揍的茶里茶气,“是灰尘迷了眼。这破地下室,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打扫了。”
林青青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转过身,弯腰将昏迷的男人小心地从地上扶起,
一只枯叶色的蝴蝶从林诺的发间悄然飞出,绕着男人的额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眉心,翅膀一开一合。
“魔神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议”
林青青深深撇了林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