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老吴回来了。
他带人摸进伐木场的时候天刚擦黑，身后跟着七个年轻人，踩了一脚泥。老吴脸上还是那副酱色，手背上的犁头疤洗过，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苏青雨面前的炮弹箱上。
地图是装化肥的牛皮纸袋裁开的，用木炭画的。正面雷带标得清清楚楚——绊雷十四颗，压发雷九颗，交错覆盖正门前整片缓坡，密度比前哨站高了一倍不止。六盏探照灯，四个岗楼各一盏，正门两侧各一盏，覆盖角度和盲区时段全用歪歪扭扭的字标在旁边。
阿孟蹲在炮弹箱另一边，拿炭条在地图后山位置补了两个叉。
“暗哨。绝壁上面一左一右，夜里换两次岗。排水管出口还在老地方，碎石杂草没动过，白家没发现。”
“人质。”老吴接过貌昂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中心楼一层大厅，沙袋掩体隔开，估摸四十多人，有的是电诈园的苦力，有的是被抓来的——”
“还有些。”他放下缸子，手指在地图西侧画了个圈，“在这。娱乐城，几间装了铁栅栏的平房，关了二十多个妓女。管事的叫白蝴蝶，白应能同父异母的妹妹。三十出头，心狠。有两个逃跑的被她打折了腿，绑院子的木桩上晾了三天。钥匙她自己揣着。”
阿坤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火光跳了一下。“六十多个人质，分两处关。打起来两边都得顾。”
“白蝴蝶不用你们管。”苏青雨的视线在地图西侧停了一下，“断电后她会往中心楼跑，找白应能。貌昂带两个人守在中心楼外围截她。”
貌昂蹲在角落里擦枪，闻言抬起头，点了点下巴。
阿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图旁边。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正门、东西围墙、岗楼、机枪巢，每个位置旁边都用圆珠笔标注了佯攻手段。
“正门两侧我放两挺缴获的机枪，交替射击，打两梭子就换位。东西围墙各点两组人，铁皮桶里塞鞭炮，炸起来跟枪声差不多。守军分不清正面主攻在哪，至少能拖他们一刻钟。”
“火力不够。”老吴说。
“不用够。够响就行。”
阿孟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头叼在嘴里没点，指着地图上中心楼。“你一个人摸三楼？”
“对。”
“白应能五十岁。年轻时候打过仗。他手里的左轮不是摆设。”
“阮康也这么想。”
阿孟沉默了一拍。嘴里的烟头换个了方向。
苏青雨从阿孟手里拿过炭条，在排水管出口画了个圈。
“分两路。老吴带人摸到正门雷区边缘，别引爆任何一颗雷。排绊雷，后排压发雷，开出一条人到门的弯曲通道。开完路别插标记，用炭灰洒在地上——夜里探照灯照不到，我们自己人看得清。你的人撤到东西两侧，跟阿坤的佯攻组会合。”
老吴点头。
“阿孟。”炭条移到后山两个叉旁边，“你带人从后山摸上去，两个暗哨近身清，别开枪。清完从排水管钻进去。地下室发电机房常年有值班的，摸掉这队是关键。断电之前别惊动楼上任何人。”
“断电信号。”
“全园区探照灯一灭，我和岩温就从正门突进去。断电之后你分两路——一路守人质大厅，一路绕办公楼打正门机枪巢。”
阿孟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抽出来，翻了个个儿。“地下室的值班有几个。怎么清。”
“近身刀。能不开枪就不开。你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停电之后他们等于瞎子，要的是清静，别弄太大动静。”
阿孟把这话嚼了几秒，点了下头。
岩温从进门就没吭声。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把烟头碾灭在一个空罐头盒里，站起来。
“阿孟手下有几个不想钻排水管。说那是送死。你去说两句，他们听你的。”
苏青雨站起来，掸了一下膝盖上的炭灰。
阿孟的人挤在晒谷场边上那辆没有挡风玻璃的皮卡车斗里，六七个，正围着一盏煤油灯分烟丝。阿坤的佯攻组在旁边擦枪，两拨人中间隔了块油布，上面摊着几杆冲锋枪和半箱手雷。
苏青雨走到皮卡跟前。阿孟手下抬起头，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苏青雨脸上的旧疤被拉成一条黑线。
“你们走最难的路。白应能的宝贝不少都在地下室。隔壁是金库。”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地下室的位置，“谁先到谁拿。”
一个年纪不大的佤族小伙抬起头，看了阿孟一眼，又看了苏青雨一眼。然后把卷到一半的烟纸折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扛起了靠在车斗边的冲锋枪。
煤油灯被风吹得一晃，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没人再说什么。
苏青雨走回工棚。晒谷场上的煤油灯一盏一盏灭了，阿坤的人在最后检查铁皮桶和鞭炮引信，阿孟的人在分携行弹药。矿用电工胶布撕开的声响隔一会儿就响一下，短促，刺耳。
苏青雨在炮弹箱上坐下来，抽出后腰的TT-33和伯莱塔，两把枪并排放在膝盖上。她从缴获堆里翻出几盒子弹，压满伯莱塔的备用弹匣，又把TT-33的弹匣挨个退出来检查了一遍。满的，拍了回去。推完最后一颗子弹，两把枪都补满了。
“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来没见你用积分换过。”
“闭嘴。你看我现在有分？”苏青雨把弹匣拍进握把。
霜霜哼了一声。没反驳。
凌晨两点，伐木场里的人分批出发。
老吴带他那八个人先走，走猎户小道，往正门雷区方向摸。阿坤的佯攻组第二批走，扛太阳能板的年轻人把板子留在工棚里，换成了两个铁皮桶，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走起路来哐当哐当，被阿坤回头瞪了一眼，不响了。阿孟的人在晒谷场上挨个检查携行装备，一个佤族小伙把弹簧刀插反了，刀柄朝外，阿孟拔出来重新插好，拍了拍他的肩。
岩温叼着烟拍了拍苏青雨后背。
“紧张？”
“心跳六十二。跟踩地雷那天差不多。”苏青雨摸摸鼻子。
岩温把烟头碾灭。“出发。”
队伍摸到白家园区外围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吴在前面带路，走的是他侦察时踩熟的猎户小道。正门方向，探照灯的光柱犁过铁丝网前的缓坡，岗楼上的哨兵刚换过班，一个在打哈欠，一个靠在沙袋上抽烟。
苏青雨趴在山坡反斜面的一块石头后面。岩温在她右侧十米，老五六冲的枪管架在石头上。阿坤的人在东西两侧散开，铁皮桶搁在地上，鞭炮引信盘在桶边。老吴背着他那半袋炭灰，已经在雷区边缘蹲好了。
苏青雨把战场感知铺开。
半径一百二十米内，所有人的位置一瞬间标定。
“哎？感知距离怎么远了一些？”
霜霜回应：“升级了呀，距离自然跟着提啦。”
“呦呵，那敢情好，还真是附加惊喜。”
通过感知，苏青雨明确了敌人的位置，正门机枪掩体后三个，岗楼两个，营房方向四个，后山暗哨两个——然后她看见了。
大傻春1号。大傻春2号。大傻春3号。
正门机枪掩体后面的三个守军，每个人脑袋上都悬着一个半透明的红色箭头。箭头下面挂着编号，字体加粗，像素感十足。后山暗哨那两个也标上了——大傻春4号、大傻春5号。营房里还有几个，大傻春6号、7号、8号，隔着墙都能看见。远远近近，但凡战场感知能标出来的敌人，脑袋上都飘着一个编号，像一片像素垃圾的广告牌。
苏青雨趴在地上，看着眼前这片花花绿绿的半透明弹幕，很久没有说出话。
“……你给我解释一下。”
“全息投影呀。”
“你说过了。”
“全息投影能给你视野弹幕——”
“不是，你真给啊？”
“你都说了‘我给你头上加个大傻春的称号’，我满足你呀。怎么样，惊喜吗？”
苏青雨看着正门机枪掩体上方那一排编号。大傻春2号打了个哈欠，箭头跟着他的脑袋晃了一下。大傻春14号正从营房后面往厕所方向走，编号穿过墙，从砖缝里透出来。
“有点蛋疼。”
“你有蛋吗。”
“没蛋就不能蛋疼？满眼睛飘字，幻视了一样。”
“反正你现在能提前知道大傻春们在哪了。没用吗？”
苏青雨深吸了一口气。探照灯扫过，光柱下面大傻春们的箭头反着半透明的红。
“真打起来画面太乱了。能撤回吗。”
“不能。”
“毙了呢。”
“毙了字幕就没了。”
苏青雨看着正门方向那一排飘动的编号，沉默了好一会儿。
“惊喜，真是大惊喜！大半夜在丛林里看一排排发光大字，真他娘的有面子。”
“不客气。”
“没谢你。”
霜霜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