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
缴获的武器在油布上堆成小山。貌昂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往枪托上画圈编号,画一个,往旁边挪一把。俘虏在墙根蹲成一排,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地上蚂蚁窝发呆。
苏青雨站在中心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貌昂递过来一张烟壳纸,背面用铅笔记着数。电诈园里救出来的被拐人员一百一十七人——有被高薪骗来的黄国边民,有缅北本地被强征的穷人,还有欠了赌债被扣下当苦力的。白蝴蝶那边的妓女二十三人,铁栅栏全打开了,有几个缩在墙角不肯出来。伤员不多,四个,已经包扎过了。
岩温从人质堆里走过来,裤腿上沾着泥。
“这些人比俘虏难弄。”
老吴跟在他后面,手背上那道犁头疤在白天的光里很清楚。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开口:“里面不少黄国边民。不如联系黄国公安,让他们派人来接——省心省粮,也给黄国一个面子。”
“不妥。”苏青雨没有犹豫,“黄国一旦介入,剩下三家立马装怂。等风头过去了,他们继续在缅北作威作福。既然动手了,不把四家都打废,就不要停手。”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岩温叫来刚才从东边回来的侦察兵,让他把探到的情况再说一遍。侦察兵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条线。
“白家覆灭的消息传遍了。魏超和王海同时出动抢地盘,两拨人在边境对峙了两次,差点交火。刘明没参与抢地盘,往南开新线的时候被白家逃散的残兵咬了一口,损失了一批货。魏超的兵今早出现在东侧运输线尽头,离这里不到五公里。王海的人也往这边靠了一步。都在观望。”
老吴把树枝从侦察兵手里拿过来,在线的尽头点了个点。“抢完地盘,下一步就来探我们的虚实。园区刚打下来,围墙缺口还没堵上,人质没转移,俘虏没消化——他们要是趁现在动手,我们就是块送到嘴边的肉。”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块肉有多硬。”苏青雨走下台阶,“把白应能和白蝴蝶挂上哨楼。找几十个人质和义勇军,在操场操练——走正步,喊口号,来回跑,搞得声音越大越好。”
老吴愣了一下。“操练?”
“演戏。让外面看着像是收编了白家残部、兵力翻了一倍。魏超谨慎,看到这场面会犹豫。他犹豫了,王海就不敢单干。刘明更不会动。”
岩温看了她一眼,把烟头从嘴里抽出来,碾灭在台阶上。“疑兵计。”
“去办。”
中午。哨楼上多了两具尸体,在风里慢慢晃。操场上,几十个人分成两队,一队扛着缴获的步枪走正步,一队在跑道上来回跑。阿坤从机房翻出白家的扩音喇叭,对着操场放起了缅语进行曲,喇叭劈了音,进行曲走调走得厉害,但音量够大。
苏青雨靠在中心楼墙根下,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岩温从哨楼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那个刚从东边回来的侦察兵。
侦察兵喘匀了气,说:“魏超的人往后退了。东侧运输线尽头那个哨点,今早还在,中午撤了。王海的人也收了,没再往前靠。”
岩温转头看苏青雨。“你这一手疑兵,比他妈正面打一仗还管用。”
老吴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半根没点的烟。他抬起头看了看哨楼上挂着的两具尸体,又看了看苏青雨。从昨晚废弃寺庙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没在开口前先皱眉。“年纪果然不是资历。”
苏青雨没接话。她看着远处操场上一队走正步的人质,有个黄国边民走顺拐了,旁边的人也没纠正他。进行曲还在劈里啪啦地响。
阿坤蹲在机房角落里接线。白家电诈园区的通讯设备比他之前那套太阳能板加短波电台先进了一个时代,交换机、信号放大器、备用电源,全挤在一间不大的平房里。墙上贴满了用铅笔画的接线图,地上散着几截剥开的绝缘胶布。他扶了下眼镜框,在接线图上画了个圈。
“内部通讯网三天能架好。截魏家的频道得再久一点,他们的加密不复杂,在仰光见过类似的。你要探魏家什么。”
“白应能的账本上记了李成给白家的汇款。李成是黄国大海市三花会的龙头,他跟妈港那边有资金往来。魏超做博彩和洗钱起家,妈港的黑钱要进缅北,很难绕过他。”苏青雨靠在门框上,“截到任何跟妈港有关的通讯,都告诉我。”
阿坤在接线图上又画了个圈,没抬头。“妈港。记下了。”
苏青雨转身叫住刚要出去的岩温。“还有件事。今后行动,如果有空,留意有没有一个黄国人被拐来缅北。叫华天高,以前是三花会的红棍,我父亲的手下。我出事前还联系过。”
岩温把烟头从嘴里抽出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华天高。红棍。记下了。”
傍晚。伐木场老营地搭起了临时灶台,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煮着从白家仓库搬来的米和干菜。人质排队领粥,有人端着搪瓷碗蹲在木板房门口,有人坐在树桩上发呆。有个被拐来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边角磨得起了毛。
苏青雨站在伐木场后山山顶。从这里往北能看见白家园区被炸塌的正门,岗楼上还插着义勇军的旗子。她转过脸,往缅北更深处看去。往东是魏家的地盘——运输线和博彩中转站。
视野右下角,霜霜的半透明小头像还在老地方。模糊的五官对向她的侧脸,黄昏的光线把头像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
“白家兄妹挂那儿跟晾床单似的。”
“床单可不会晒一晒就臭了。”苏青雨看着远处那点残光,“明天让人塞冰柜去。”
霜霜的头像晃了晃,似乎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