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里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伐木场老营地亮起了第一盏煤油灯,黄光从木板房的缝隙里漏出来,有人在喊开饭了。炊烟从铁皮屋顶之间升起来,白家覆灭后第一个和平的黄昏到了。
苏青雨难得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打下园区之后善后忙了几天,今天终于在办公楼二层找了间空房。房门能锁,窗户玻璃还在,墙角有张行军床,床垫上蒙了一层灰,拍一拍还能用。她脱了靴子躺上去,后脑勺挨着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断了。
再睁开眼,她站在自家客厅里。
父亲在门口换鞋,背对她,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
“爸。”
“我出门了。”他没有回头,推开门。
苏青雨跟上去。门打开,外面不是大海市的巷子,是缅北的雷区。月光照在铁丝网上,地上散落着碎骨头。她低头一看,脚底踩着一颗M-14,引信弹簧压到底的震颤顺着鞋底传上来。
视野右下角冒出霜霜模糊的巨型头像。
“哎呀,梦境就是有意思,场景跳跃这么大。”头像低头看了看她脚下的地雷,“这颗M-14你踩过,就在第一天。怎么,梦里又踩一遍?”
苏青雨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发电机还在突突响。她躺在行军床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洇湿了一片。
“醒来了,亲爱的?”
“别一大清早就油腔滑调。”苏青雨坐起来,把被汗浸湿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你还有这能力?我是一点隐私都没了!”
“别激动。下次再做噩梦,我给你直接吼起来。”
“行了。噩梦已经够吓人了。”苏青雨站起来穿上靴子,往水房走去。
办公楼前的院子里,岩温、老吴和阿坤围在一张折叠桌旁边。桌上摊着手绘地图,铅笔标注着魏家和王家最近的动向。
岩温正把烟头碾灭在空罐头盒里,看见苏青雨走过来,开口说:“王海动了。昨晚他亲自带队,三十多人,偷袭魏超东侧运输线的物资中转站。没打下来——魏超提前设了伏,两挺机枪交叉火力,王海的前锋队当场被打散。现在他在往河谷下游撤,魏家的人还咬在后面。”
苏青雨低头看地图,目光顺着河谷往下游移。“王海还剩多少人。”
“退到中转站外墙的时候还有七八个。现在可能只剩两三个。”
苏青雨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把王海截下来。活人比死人值钱——王海在缅北经营了二十多年,他手里的旧部名单、藏起来的物资点、跟外部势力的联络渠道,这些都是筹码。不管将来跟魏超谈判还是跟其他势力打交道,手里多一个活着的军阀,就多一分主动。”
老吴点了点头。“不能让王海落到魏超手里。魏超拿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吞掉王家全部地盘。我们拿了他,魏超就得坐下来谈。”
苏青雨的手指顺着土路往下滑,停在河谷下游分岔口。“在这里设伏。等魏超把王海的残部彻底打散之后,从后方兜上去。目标——活捉王海。”
魏超的伏击圈在凌晨收网。
王海的人被两挺通用机枪钉在河谷里,连撤退的路线都被事先埋好的绊雷封死了。战斗从深夜持续到天边泛起灰白,尸体横在土路上。王海带着最后两个手下从砖垛后面冲出去,一头扎进河谷下游的灌木丛。魏家的机枪追着扫了两梭子,两个手下栽倒在水沟里,王海没有回头。
五十多岁的人,跑起来不要命。
苏青雨趴在山脊反斜面的一块石头后面。岩温带人从侧面摸下去,几声短促的枪响之后,魏家追兵被解决在山坡上。她正要放出感知追踪王海——红点已经消失了。跑出了感知范围。
“这就没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一百二十米。你当前等级的战场感知极限就是一百二十米。”霜霜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过以后等级高了,别说一百二十米,几十公里都能感知标记。”
“什么几十公里,之前升了一级才加了20米!少给我在这画大饼。”苏青雨站起来,拍了下身上的土。
六个人聚在山坡下。阿孟蹲在地上,用匕首画了个简易地形图。
“往南是废弃矿洞,往东是密林。脚印分了两股——王海的手下往北跑了,王海自己往南。”阿孟用刀尖在泥地上点了两个点,“矿洞我熟,我带两人去。昂山,你带一人沿河谷搜。苏青雨,你跟阿昆进林地。”
苏青雨点头。阿孟站起来,点了两个队员,转身往矿洞方向走去。昂山带了一人沿河谷散开。苏青雨站起来,阿昆把冲锋枪背到身后,跟上了她。
林地里的夜来得很突然。刚才还能从树冠缝隙里看到天色,转眼就只剩枝叶间漏下的零星暗光。苏青雨走在前面,阿昆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战场感知铺开——半径一百二十米内没有王海的心跳。
走了不到十分钟,一头野猪从灌木丛里窜过去,带倒了一截枯枝。阿昆侧身让开。苏青雨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下了。战场感知的边缘,一个红点亮了。心跳频率她认得——不是王海是谁?他在移动,很慢,像在摸黑找路。然后停下了。停在一片密林深处。
“左前方,不到五十米。他发现我们了,正在朝我们摸过来。小心。”
阿昆握紧冲锋枪,往左边侧了一步。苏青雨拔出伯莱塔。林地越来越密,空气里有腐朽树叶和苔藓的味道,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树丛里飞出来,正中阿昆的额头。阿昆往后仰了一下,枪口往上偏,来不及调转。王海从树丛里扑出来,一把攥住枪管拧过枪身,膝盖顶进阿昆腹部,紧接着一记肘击砸在右颈上。阿昆整个人软下去,倒在地上。
苏青雨的伯莱塔开火,子弹打在王海身后的树干上。王海侧身闪到一棵粗壮的柚木后面,捡起石头甩手扔过来,砸中她右手虎口。虎口被石头棱角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伯莱塔脱手掉进落叶堆里。苏青雨左手拔出的TT-33还没抬起来,又一块石头打在左手腕上,手一软,TT-33滑进泥里。王海猛扑近身撞进她胸口,将她整个人撞翻在地。苏青雨后背着地摔进湿滑的泥地,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眼前发黑。他膝盖压住她胸口,一只手攥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她头顶,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
“疤脸女人。白应能是你杀的。”王海的声音沙哑低沉,“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苏青雨的喉咙发出窒息的气音。
“召回武器!快召回!”霜霜的声音骤然拔高,从来没这么急过。
召回。对。苏青雨闭了一下眼,右手张开。落叶堆里那把伯莱塔被一团蓝光裹住,无声地消失。紧接着蓝光在她掌心炸开,枪身重新凝聚,握柄撞进她右手掌心。王海低头看见她手里凭空多了一把枪,瞳孔一震,手指松了。苏青雨转动手腕,枪口对准他的额头,扣下扳机。
枪声在林地中炸响。
王海往侧面栽倒,膝盖从苏青雨胸口移开。额头上弹孔里涌出的血渗进落叶下的泥土。
苏青雨仰面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多了十个青紫指印。
“干掉了。”霜霜的声音还在喘,刚才那一嗓子把她的高维矜持全喊没了,“我刚才以为你真要完蛋了。幸亏你想起来了。”
“差一点。这功能太久没用,都快忘了还有这一手。”苏青雨坐起来,右手虎口被石头砸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撑着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王海的尸体,然后走到阿昆倒下的地方蹲下来。他斜躺在树根旁,额头上伤口深可见骨,右颈皮肤青紫肿胀。苏青雨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沉默了两秒。人带少了,低估了王海。五十多岁的老军阀,被打散之后没有补给没有后援,在林子里蹲了一个下午,依然能伏击反杀。
岩温带人从河谷方向赶过来的时候,夜已经全黑了。他看见地上王海的尸体,又看见苏青雨脖子上那圈青紫指印和右手被血浸透的绷带,停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阿昆的尸体。
系统界面弹开。
【击杀:王海。积分+16。恐惧积分+5。】
【当前积分余额:612。距离下一级还需:888点积分。】
“别想太多。”霜霜的声音轻了下来,没了平时的调侃,“至少我还没有换宿主。”
“差点就换了。”苏青雨活动了两下手指,“活捉失败了,至少有点积分,也不算白来一趟。回去想想下一步怎么打。”
回去的路上岩温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右手的血滴在碎石地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