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定在边境哨所,天亮后。
岩温从边境侦察回来,带回黄国边防站的正式回复:彩云省省局局长陈开山亲自带队,要求义勇军代表到场。老吴蹲在墙根下,听到这个名字抬起眼皮,说听说过这个人——彩云省边境缉毒和反洗钱一线出身,办过好几起跨境大案,在黄国公安系统里是出了名的硬茬。
“你去。”苏青雨对岩温说,“你是佤邦本地人,义勇军的头。我出面不合适——黄国要是知道三花会的人在缅北搅了半个月,他们不会信义勇军是本地反抗武装。”
岩温点了下头,没多说。
他准备出发,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靠在弹药箱旁边的那具RPG发射器。“这玩意儿得处理掉。黄国要是来园区核查,发现义勇军有重武器,昨晚的炮击就说不清了。”
老吴看了一眼发射器:“处理掉怪可惜的。”
苏青雨站起来,走到发射器旁边,弯腰扛起来。“交给我吧。”
“你打算怎么处理。”
“藏到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苏青雨扛着发射器往后山走去。
她沿着猎户小道走到后山山脊背面的一片乱石堆里。周围没有人。她放出战场感知确认半径一百二十米内没有任何活人,然后默念召回。蓝光一闪,肩上的发射器无声消失,收回系统仓库。
她在乱石堆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了几块碎石随手扔进旁边的灌木丛里,然后两手空空地沿原路走回去。
岩温看见她空着手回来:“埋了?”
“永远找不到了。放心吧。”苏青雨拍了拍手上的土。
霜霜的头像在视野右下角冒出来,左右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笑意:“当然找不到了。因为这个长东西现在在~我~里~面~”
苏青雨脚步一顿。“别说这种引起误会的话。”
“咦?我说什么了?发射器本来就在系统仓库里呀。”霜霜的头像歪了歪,模糊的五官摆出一个无辜的角度,“是你自己想歪了。”
“你刚才故意拉长音了。”
“有吗?人家说话本来就是这个调调嘛。”
苏青雨没再理她,走回电台室。阿坤正戴着耳机,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他看见苏青雨进来,推了推眼镜,把刚译出来的一段通讯推到桌子中间。
“魏超和刘明的人正在跟丹瑞争论。魏超那边派了联络官到丹瑞的指挥部,要求政府军按原计划总攻。刘明也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如果政府军现在就撤,之前谈好的器官交易路线和收益分配全部作废。”
苏青雨看着那段译文:“丹瑞怎么回的。”
“丹瑞没有明确回复。但他下了一道命令——前沿部队的撤离时间表不变。他已经在考虑抛弃魏超和刘明了。黄国介入的消息传到丹瑞耳朵里之后,他意识到大事不妙,政府军不太可能为了两大家族跟黄国撕破脸。”
霜霜在脑内啧了一声:“丹瑞这反应速度比我想的快。昨天晚上还在魏超地盘上耀武扬威,今天就开始划清界限了。”
“不是快。是怕了。”苏青雨把译文还给阿坤,“这条原文保存好。下次三方会谈的时候,陈开山需要知道政府军内部已经在跟魏超刘明切割。”
岩温把文件袋塞进怀里。老吴带两个队员护送他到边境哨所外围,然后撤到接应点等消息。苏青雨和阿坤留在电台室。
清晨的边境哨所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瞭望台上的探照灯还没灭。陈开山已经到了。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背上有道旧伤疤,便装夹克,不戴军衔,身边跟着两个随员和一个记录员。窗外哨所的探照灯还在来回扫,昨晚的警戒级别没降。
岩温独自走进会议室。陈开山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握力很大。随员给岩温倒了杯水。陈开山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昨晚边境哨所附近发生交火和RPG爆炸,弹片无批号厂标。你们说是遭遇了偷袭。说详细点。”
岩温摊了摊手:“不瞒您说,我们最近跟魏超和刘明不太对付。昨晚几个弟兄在边境线附近巡逻,遭了不明袭击。对方动了手雷和RPG,我们看对面有重家伙,弹药不要钱啊,没重火力硬拼不划算,就撤了。”
“不明武装。有什么特征。”
“弹药无批号。典型的缅北黑市货。”
随员低声提醒陈开山:昨晚边防站确实观察到交火方向有RPG弹道轨迹和手雷爆炸痕迹。陈开山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岩温身上:“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义勇军干的。”
岩温迎上他的目光:“义勇军没有重武器。黄国需要核实,随时可以派人到园区检查。”
陈开山看了随员一眼,随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没在炮击的问题上继续追问,往后靠了靠:“先看看你们带了什么。”
岩温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一份材料:被拐人员名册。电诈园救出一百一十七人,白蝴蝶的娱乐城解救妓女二十三人,合计一百四十人。其中黄国边民九十四人,已在名册上用红笔单独标注。他把名册推到桌子中央:“目前由义勇军保护,衣食供应正常。随时可以移交给黄国。剩下的本地人和无国籍人员,愿意留下的不强求。”
陈开山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目光在红笔标注的九十四人那几页多停了几秒。他合上名册:“这份名册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黄国感谢义勇军的人道主义行动。”
岩温取出第二份材料:三具尸体移交清单——白应能、白蝴蝶、王海。随员接过去扫了一眼,俯身在陈开山耳边说了几句。白应能在黄国公安通缉名单上挂了三年,涉嫌组织跨国电诈和人口贩卖。王海涉嫌贩毒和跨境走私。
陈开山的目光在清单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合上文件夹,再看岩温时语气明显缓了:“你们做了黄国公安想做但跨境执法权限做不了的事。你们想要什么。”
“第一,要求政府军撤销对义勇军的总攻通牒,撤出魏超防区。第二,要求黄国以跨国刑事合作名义介入调查魏超和刘明,切断他们与政府军的勾结。第三,这批被拐人员移交给黄国后,希望能协助他们安全返乡。”
陈开山点头:“第三条可以当场答应。前两条在省局职权范围内,需要向中央总公安报备。”
岩温取出第三份材料。刘明器官交易记录和投靠政府军的证据。以南部器官交易路线和部分收益换取丹瑞上校的军事保护,涉及黄国公民的记录已用红笔标出。
陈开山的脸色变了。他把文件递给随员收好:“这些证据足够启动跨国刑事合作程序。黄国省局会通过外交渠道向缅方提出交涉。”
他顿了顿,抬起眼:“你们给的诚意很足。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义勇军端掉白家和王家,政府军不会坐视你们控制缅北。他们这次撤,是因为黄国介入了。等风头过去,他们迟早要找你们秋后算账。”
岩温没有否认:“这就是义勇军想谈的。我们需要黄国的担保。”
陈开山伸出三根手指。
“担保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义勇军不得控制白家之外的任何地盘。其他几家的产业、运输线、中转站,一概不许碰。外界都在盯着黄国——如果义勇军趁机把四大家族的地盘全占了,外面会说黄国借义勇军渗透分裂缅国。这个嫌疑,黄国不能背。”
“可以。义勇军只要白家园区,其他一概不碰。”
“第二,白家地盘义勇军可以暂留。但如果这里再出现电诈、器官、人口贩卖这类伤害黄国公民的犯罪事件,黄国将立刻通知缅方清剿。不会提前警告,也不会给你们解释的机会。”
“这条也接受。义勇军打白家,就是为了清理这些东西。”
陈开山顿了顿。第三根手指悬在桌面上方。
“第三,刘明和魏超的武装力量不能继续存在。政府军撤了之后,黄国会通过外交渠道要求缅方自行处理这两个人。但如果缅方处理不了,那义勇军要替黄国处理掉。黄国可以提供幕后必要支持。”
岩温沉默了一拍。他想起苏青雨说过的话——黄国不能公开出兵,但有人在缅北替他们清理犯罪集团,他们乐见其成。
“这条我代表义勇军接受。”
陈开山点了一下头,三根手指收拢。“基于以上条件,黄国正式担保:缅政府军不会对义勇军控制的白家园区采取军事行动。如果缅方毁约,黄国将视其为对黄国边境安全的直接挑衅。”
他站起来,伸出手。岩温握住。陈开山的掌心粗糙有力。
“被拐人员中有愿意出庭作证的人,黄国下一步追查资金链,人证物证越多越好。”
“回去统计。”
“还有一件事。”陈开山收回手,“我的人今天就去你们园区核实情况。会谈结束就出发。如果你们说的属实,今天就把被拐人员交接了——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岩温点头:“欢迎。”
岩温回到园区时天还没到中午。他把会谈全程复述了一遍。老吴在边上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黄国这是让我们当刀。”
苏青雨把文件袋里的名册底稿抽出来翻了翻。“黄国不能公开出兵。但有人在缅北替他们清理犯罪集团,他们乐见其成。三个条件里,前两条是限制我们,第三条是借我们的手除掉魏超和刘明。限制越多,说明他们越认真。”
老吴扒拉了两口午饭,就去操场张罗武器核查的事。缴获的冲锋枪和轻机枪全部搬到晒谷场上,按型号排成两排,弹匣卸在旁边。貌昂挨个检查枪机,确保每一把都退光了子弹。
下午两点,黄国的核查车队到了。两辆越野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大巴,车身都喷着公安的白色涂装。陈开山亲自带队,还是那件便装夹克,但换了双作战靴。他带了四个随员,其中一个是技术员,背着相机和测量设备。
老吴在园区门口迎接,领着陈开山一行人先看了操场上的武器陈列。陈开山蹲下来,拿起一把冲锋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检查了轻机枪的膛线磨损程度。技术员对着武器逐一拍照。看了一圈,没有重武器,没有RPG,没有迫击炮,没有任何超过轻武器范畴的东西。陈开山站起来,没说什么,让老吴带路去看地下冷库。
地下冷库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响。老吴拉开铁门,冷气扑面而来。白应能、白蝴蝶、王海三具尸体并排放在帆布担架上,上面盖着白布。陈开山掀开白布逐一核对面部特征,技术员拍了照。他对白应能的体貌特征似乎很熟悉,看了很久才放下白布。
从冷库出来,陈开山又去看了人质临时安置区。晒谷场上的帐篷已经拆了大半,被拐人员正在排队登记个人信息,准备交接。几个黄国边民认出陈开山的公安身份,围上来问什么时候能回家。陈开山跟其中一个人聊了几句,然后转身问老吴:“名册上九十四人,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没人想留下来。”
陈开山点了点头。技术员在边上继续拍照。核查全程不到两个小时。临走前,陈开山站在越野车旁,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武器陈列架,又看了一眼岩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言不虚。你们这儿的诚意,我们收到了。”
他没等岩温回答,拉开车门上了车。三辆大巴的车门同时打开,被拐人员开始分批上车。九十四人,大部分人除了身上这身衣服什么都没有。登记、核对名册、安排座位,一直忙到天色渐晚。剩下的缅北本地人和无国籍人员暂时留在园区,愿意加入义勇军的不拒绝,想走的不强留。
车队发动,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苏青雨站在中心楼门口,看着三辆大巴沿着土路驶向边境方向。
岩温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老吴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大概猜到昨晚是怎么回事了。但他不打算深究。”
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带着兴高采烈的调子:“这事操作得真精彩。我本来应该发个任务——但没想好怎么填任务内容。所以对不起啦,这次没积分了。”
苏青雨沉默了一拍。“什么?还能这样的?你猜我要说什么?”
“西兰花!”霜霜的头像在视野右下角缩了缩,模糊的五官挤出一个憋笑的表情。
“找死啊你!”苏青雨对着空气挥了挥拳。
霜霜的头像闪了两下,躲到视野边缘,声音里还残留着没压住的笑。
苏青雨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收回来。还没开口,阿坤从电台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出来的抄报纸。
“魏超回复了。明码通讯,直接发到我们频道上。”
苏青雨接过抄报纸。上面只有几行字:魏超拒绝黄国要求,不开放运输线,不接受任何外部调查。声称义勇军勾结外部势力侵犯缅北主权,魏家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自卫。
“预料之中。”苏青雨把抄报纸递给走过来的岩温。
老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这是要硬抗到底。政府军撤了,运输线被黄国盯死,他除了嘴硬没别的招了。”
苏青雨没有接话。魏超拒绝黄国条件是预料中的事。他如果不拒绝,才是反常。一个靠博彩和洗钱起家的人,手里攥着黑市军火渠道,跟政府军做了多年交易,不会因为黄国一句话就低头。但拒绝意味着他选了唯一能走的路——缩在防线上等。等黄国的压力过去,等政府军内部强硬派重新抬头,等义勇军先犯错。
阿坤又送来一份抄报纸。“刘明也回复了。不拒绝,也不接受。他说南部中转站是私人产业,不在黄国管辖范围,拒绝接受调查。同时器官交易路线照常运转,今天下午刚发了一批货。”
岩温皱起眉头:“这是拖延。他在等三方会谈的结果。如果政府军服软,他就躲不掉。如果政府军硬顶,他就继续照旧。”
“魏超拒绝,刘明拖延,政府军切割。这三条信息,陈开山需要知道。三方会谈的时候,他拿这几份态度摆在政府军代表面前,比什么都好使。”苏青雨把抄报纸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