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前夜,阿坤收到黄国边防站的正式通知。他译出来,把抄报纸递给岩温。
“明天上午,边境哨所。黄国陈开山主持,缅政府军派丹瑞上校参加。义勇军代表——你。”
老吴蹲在墙根下,把烟卷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搓。“政府军坐在对面,我们坐在这边。半年前还在林子里捡弹壳复装,现在跟政府军平起平坐。”
岩温把烟头碾灭在弹药箱上。“没想到还有上桌的一天。”他看了苏青雨一眼。
苏青雨托住下巴,沉思了一会儿。“不管丹瑞在会上说什么,黄国才是主要的。黄国提出什么条件,咱们接。”
天亮后,岩温带老吴出发。苏青雨和阿坤留在电台室,继续监听魏超和刘明的通讯动静。
哨所会议室还是那张折叠桌,但今天多了几把椅子。窗外瞭望台上的探照灯终于灭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细线。陈开山已经到了,还是那件便装夹克。他身边多了一个书记员,笔记本摊开,钢笔帽已经摘了。
丹瑞上校带了两副官,穿便装,不戴军衔。他四十出头,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脸刮得干净,坐姿笔直,不像来谈判,像来接受检阅。两个副官站在他身后,目不斜视。
岩温在老吴旁边落座。陈开山看了书记员一眼,书记员点了点头,开始记录。
“黄国已正式启动跨国刑事合作程序。”陈开山开场没有废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抄报纸,搁在桌上。
“魏超的回复——‘义勇军勾结外部势力侵犯缅北主权,魏家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自卫。’”他把第一份放下,拿起第二份,“刘明说南部中转站是私人产业,不在黄国管辖范围,拒绝接受调查。与此同时,器官交易路线照常运转。一个拒绝,一个拖延。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抬起眼,目光从丹瑞扫到岩温。“所以今天的会谈不是走过场。这两人的态度摆在这里,行动方案必须当场定下来。”
丹瑞率先开口。他的语调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脸上看不出任何愧色。
“魏超和刘明这两人罪大恶极,欺上瞒下。政府军此前出动,本意是维稳边境,并不清楚其中牵扯这么多细节。”他顿了顿,目光从陈开山脸上扫过,“在此感谢黄国告知实情。”
陈开山没有接话。岩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丹瑞继续说:“为表诚意,刘明这边政府军愿意出面处理。南部中转站的布防政府军熟悉,可以直接派人拿下,将刘明移交黄国。这样也可以免去义勇军的消耗。”
老吴看了岩温一眼。岩温放下缸子:“义勇军没有异议。”
陈开山转向丹瑞。丹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魏超的地盘防御工事完整,兵力充足。政府军如果强攻,代价太大。”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清楚——政府军不想啃这块硬骨头。
陈开山没有追问丹瑞。他转向岩温:“黄国不会出动武装人员干涉他国内部。我建议让义勇军去处理魏超,黄国将提供一切合理的支持。”他看了丹瑞一眼,“也希望丹瑞上校提供方便。”
丹瑞看着岩温,点了下头。“那自然。魏超防区的布防图、运输线节点、巡逻换岗时间,政府军可以提供。行动期间,政府军不会干涉。”
“那就这么定。”陈开山合上文件夹,“刘明由政府军处理,魏超由义勇军处理。这两人既然选择顽抗到底,那就不用再留余地。”
散会。丹瑞带人先走了。
陈开山在哨所外单独叫住岩温。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停在边境线铁丝网旁边。
“回去以后,电台务必保持随时能联系。装备的事,你不用说,这边自有安排。”说完这话,他狡黠一笑。
岩温点头。
回去的路上,老吴靠在车厢挡板上,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开山说装备的事自有安排——你说他能给啥。”
“猜不出。情报、通道,或者别的什么。”岩温看着车窗外,“别猜了。回去把消息告诉大家。”
回到园区时已是午后。岩温把会谈全程复述了一遍。
“丹瑞主动揽下刘明,是想在黄国面前撇清自己。”苏青雨听完,把地图上刘明的地盘用笔圈掉,“魏超留给我们,是想看我们碰钉子。”
老吴说:“刘明交给政府军处理,倒也省了我们分兵。专心对付魏超。”
阿坤从电台室探出身子:“刘明南部中转站通讯一切正常。器官货单还在更新,巡逻照旧。丹瑞还没动手。”
“会谈刚结束,消息传过去需要时间。丹瑞不会拖——他需要尽快拿下刘明,才能在黄国面前交差。”
当天傍晚,阿坤截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政府军突袭刘明南部中转站。丹瑞亲自主导,刘明在仓库地下室被抓获,没有交火,器官交易记录、库存清单全部查封,刘明已被押往仰光等待引渡程序。
第二条:魏超通过明码通讯向所有频道喊话。措辞很强硬,声称政府军背信弃义,魏家绝不屈服。所有武装力量已经收缩到巧瓦丘,外围防线全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阿坤把译文放在桌上。岩温正在擦枪,看了一眼,把枪机推回去。“丹瑞动作倒快。”
老吴叼着没点的烟:“刘明被抓,魏超就知道下一个轮到他了。收缩到巧瓦丘——他是打算把全部家底堆在一起跟我们死磕。”
苏青雨转向地图。前几天打过的东侧物资中转站往南,就是巧瓦丘,魏超的大本营。再往南是刘明的地盘,现在已经不归刘明管了。
“魏超现在的筹码就是巧瓦丘的防线够硬。”她指着地图上那个村镇,“防御工事完整,兵力充足,物资储备能撑很久。正面对攻我们吃亏。但他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地方,也等于把自己锁死在里面。”
阿坤扶了下眼镜。“魏超这么死扛,意义是什么。就算我们打不下巧瓦丘,为了给黄国交代,政府军也得去搞他。他扛得住义勇军,扛不住政府军。”
“他就在赌我们打不下。”岩温把烟头碾灭,“我们打不下,就驳了黄国的面子。黄国脸上挂不住,政府军就有了重新下场的借口。到时候丹瑞派人进巧瓦丘走一圈,对外宣称魏超已被击毙,实际可能把人放了。而我们任务没完成,能不能继续得到黄国的斡旋庇护,就难说了。”
老吴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抽出来。“那怎么样也要打掉他了。”
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哈哈,这次要大场面咯!新任务——歼灭魏超,摧毁巧瓦丘武装力量。奖励积分五百,够意思吧?”
“这次倒大方,感觉都不像你了。”苏青雨默念。
“毕竟前几次都失败了嘛,给你点补偿。但能不能拿到,还得看你。”
苏青雨还没接话,门外传来皮卡引擎的声响。貌昂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牛皮纸,边缘不太整齐。
“丹瑞派人送来的。”他把牛皮纸搁在桌上,“一个兵,开吉普来的。黑着脸把东西塞给我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岩温展开牛皮纸。是一张布防图,铅笔手绘,标注了巧瓦丘外围的固定岗哨、机枪巢、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老吴凑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在图上量了几个距离。“这下有底了。回头按这张图去侦察,摸清虚实,就能定突击路线。”
“别急。”苏青雨的目光在布防图上停了一会儿,“丹瑞给的东西,不一定可靠。”
岩温点了下头。老吴看了看苏青雨,又看了看岩温,把烟卷塞回嘴里。
“那接下来有什么对策。”
“不急。”苏青雨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等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