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园区操场上的沙袋掩体拆了，铺了一地甘蔗苗。几个佤族老妇人蹲在墙根下削甘蔗皮。年轻人扛着锄头翻硬土，把土里的碎弹片一块一块拣出来扔进铁皮桶，叮当响。缴获的皮卡车斗里，弹药换成了成捆的甘蔗苗，苗根裹着湿泥，用麻绳扎紧。车斗角落还码着几捆砍好的甘蔗，叶子已经摘干净了。
苏青雨从办公楼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霜霜在脑内啧了一声：“白家园区改甘蔗种植园，这画面你在雷区踩地雷的时候估计想都没想过。”
苏青雨没接话。她看着那几个削甘蔗的佤族老妇人——她们削甘蔗的手法像是在切菜，一刀下去削太厚，连皮带肉削掉一大块。旁边有个佤族小姑娘蹲着看，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老妇人的手腕，用佤语说了几句。老妇人皱眉，试了一刀，这次皮薄了。
“她学了三天。之前是电诈园区的厨娘，只会切菜，没碰过甘蔗。”岩温从晒场那边过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两根甘蔗。他掰了半截递给她。
苏青雨咬了一口。“甜。”
岩温靠在台阶旁边的墙上。“榨糖的设备下周到。地把给他们，光有地不够，得有活路。白应能留下的账本里有几个下游买家，专收甘蔗，我派人联系过，愿意接货。价钱压得低，但好歹有进项。陈开山那边给了张边境扶贫项目的申请表，我填了，批了。”
“你现在跟官府打交道挺熟练。”
岩温笑笑，把烟从兜里摸出来点上，“十几天前你从雷区爬出来，脸上全是泥。谁能想到能搞成这样。”
“差不多了。这边耽搁太久，也该回去了。”
岩温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在墙根上。“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你有故事。踩地雷不眨眼，拿枪比拿筷子稳。有这能力，也确实不该留这儿。”
苏青雨笑了一声。“还以为老掉牙的台词要挽留一下。”
岩温大笑。笑完，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开口时声音放低了。“华天高的事……撒下去的人回话了。四大家族地盘上都问过，没有。活着的没有，死了的也没有。”
“还有件事。”岩温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黄国边防站来问了。救回去的人质里有人说，跟她们一起被拐的有个带疤的年轻姑娘，在园区这边露过脸。可返回人员名单里没有她。他们问义勇军见过没有。”
“你怎么回的。”
“说她不是黄国人，已经自己走了。应付过去了。”
苏青雨沉默了一拍。“明智。”
岩温开口：“这次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确定。”
“你不回来，义勇军也记得你教的东西。”
“我没教你什么。”
“你教了我怎么跟官府打交道。”岩温看着她，“以前只会打仗。现在会坐谈判桌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退一步。陈开山那张申请表，要不是咱们这趟表现好，他也不会给我。”
苏青雨没否认。把甘蔗渣吐在墙角。操场对面，貌昂把最后一袋甘蔗苗拖到地头，蹲下来拆绳结。老吴在远处喊他，说水开了过来喝口茶，貌昂头也没抬，继续拆。
岩温伸出手。苏青雨握住。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里永远有一张你的床。”
临走前一晚，苏青雨拆了右手虎口的绷带。伤口愈合成一道淡红色的嫩肉，手指活动不再扯着疼。洗了个澡，换上打底裤和T恤衫。岩温给她准备了一套干净的牛仔裤和冲锋衣，叠好了搁在行军床尾。她把衣服抖开看了看，裤腿略长，卷一圈刚好。来缅北之后头一回这么清爽。
她擦着头发坐在床边。窗外发电机还在突突响，月光从没弹孔的窗户玻璃透进来。床头柜上搁着阿坤送来的一兜橘子，拳头大，皮还有点青。她拿起一颗剥开，她忽然意识到，今晚霜霜怎么格外安静。
没等她开口，脑内炸开一阵娇喘。
苏青雨整个人一激灵，毛巾掉在地上。“搞什么？！”
“抱歉抱歉——”霜霜的声音带着心虚的颤，“刚有地方光溜溜的，一直看，看入迷了……”
苏青雨一把揪紧领口，脸涨得通红。“别说了，谁家系统跟个偷窥狂似的！恶心！”
霜霜咳嗽两声，调门忽然正经了八度。“咳咳。问个正经的——回去后最怕什么。”
苏青雨沉默了很久。她把橘子放回床头柜上，橘皮的酸味还留在指尖。
“最怕发现当初捅那一刀的，是认识的人。”
“怎么啦，枪林弹雨出来的还怕这个？”
“你不懂。子弹打过来你知道是谁打的。刀捅过来，你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推的那一下。那种心情，比子弹可怕。”
霜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声音轻下来：“至少我不会背叛宿主。”
苏青雨愣了一下，笑了笑。“谢谢。”
霜霜也笑了起来。然后补了一句——
“一根毛都没有……”
苏青雨一拳砸在行军床上。“西兰花！闭嘴！”
离开那天，苏青雨站在园区门口，两手空空。
“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回去至少有件新衣服。”
岩温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黄国银行的国际卡，在黄国境内也能取。密码6个1。”
苏青雨接过卡，挑了挑眉。“义勇军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四大家族的金库。抠了一块给你当路费。”
“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坤在旁边笑了笑。“也不带个手机？”
“黄国的特种手机，拿回去太显眼。有钱就够了。”
老吴和貌昂没来送。那天的直播效果不错，这两人现在开了定期直播，主题是园区改造日常。老吴话多，观众爱看；貌昂全程不说话，只在画面里干干活，就有女粉打赏。苏青雨笑了一声：“额外的生计啊，不错。”
岩温带她走上猎户小道。边境线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豁口用粗绳重新绑过。苏青雨弯腰钻过去，牛仔裤的膝盖沾了铁丝网上的锈迹。她站直身，告别岩温，黄国的土地踩在脚下。
“哦。回黄国了。”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接下来怎么办。”
“到彩云省了。先整备一下。”
土路往下蜿蜒，穿过梯田。身后传来引擎声，一辆拉菜的农用三轮车从拐角转出来。苏青雨伸手拦下。老农打量她一眼——牛仔裤，冲锋衣，没行李，脸上有道疤。
“离家出走，后悔了。搭个便车去县城。”
老农念叨了几句年轻女娃不懂事，手一挥让她上了车斗。苏青雨靠着白菜垛坐下，山风带着野薄荷的凉气吹过来。她闭上眼。
三轮车继续开。到了县城地界，路边开始出现招牌和电线杆。电瓶车在机动车道上乱窜，喇叭里喊着“最后一天清仓处理”。三轮车停下时她跳下车斗，谢过老农，站在县城街口，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炸油条的油烟味，混着摩托车尾气。
霜霜说：“黄国枪械管制，可没缅北那么大场面了。我想想发布个什么任务——”
苏青雨忽然眉头一皱。小腹传来一阵坠胀感，往下沉，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了块毛巾。
她倒抽一口凉气。
“不好了！来了！”
霜霜语气一滞，“难道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