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晨光里减速,窗外的楼群从稀疏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泥森林。大海市到了。
苏青雨背着帆布包出站。站前广场上拉客的黑车司机叼着烟靠在车门上,出租车排成两排等客,尾灯在晨雾里洇开一团团红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她身边擦过,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讲电话,有人在自动售票机前面排队。她穿过广场,上了公交车。
车里人不多,她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公交车晃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货轮的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苏青雨看着窗外这片熟悉的城市,老城区的灰砖墙,新城区的玻璃幕墙,江对岸妈港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李大嘴,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
学肯定没法上了。学校那边这么多天联系不上人,家里又没人接电话,退学手续估计早就走完了。宿舍里的东西大概也被清出来扔进了哪个纸箱。不过这倒省了一桩事,不用再解释为什么左眼有道疤,也不用在课堂上躲谁的目光。作为新生也没读多久书,认识她的人不多。再者在事情理清楚之前,露面就是找死。没了学校这个去处,能去的地方反倒只剩一个。
白家武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灰砖墙,墙头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苏青雨记得这条巷子。小学的时候,每次跟白晓蝶在外面打完架,她们就沿着这条巷子跑回来,白晓蝶翻墙进去偷她爸的跌打酒,她在墙根底下望风。后来被白风雷逮到过一次,白晓蝶挨了一顿竹板,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来找她。
关于白风雷的来历,街坊们只知道他是二十多年前从外地来的,独自带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在这条巷子里买下一栋四合院开了武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见过白晓蝶的母亲。有人问起,他只说老婆死了。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问了。
她站在武馆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门闩拉开,门开了。白晓蝶站在门里,穿着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她看见苏青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把她拽进来。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白晓蝶攥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目光在左眼那道疤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你死了。李婉婉到处说你死在境外了。你到底去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她忽然停住,盯着苏青雨的脸又看了两秒,然后上来一把抱住她。
苏青雨拍了拍她的背。
“哎哎哎!”霜霜在脑袋里嚷嚷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刚见面就搂搂抱抱?当系统不存在?”
“她又看不到你。”苏青雨在心里回她。
白晓蝶松开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你瘦了好多。脸上都没肉了。快进来歇歇。”
“白晓蝶。你哭了。”
“我没哭。进沙子了。”
苏青雨没拆穿她。中学那年,李婉婉划伤她的眼睛,她在医院缝了七针,白晓蝶在外面走廊里等了一晚上。后来华叔告诉她,白晓蝶那晚攥着拳头蹲在门外,手心的汗把袖子都洇湿了。
白风雷从客厅走出来。四十八岁,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身材魁梧,穿着练功短袖,胳膊上的肌肉在布料下鼓出来。他看见苏青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回来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回来好啊。”
这三个字比任何寒暄都好使。苏青雨叫了声白叔。白风雷点了点头,转头朝厨房方向喊:“晓蝶,把厨房剩的包子蒸上。”
白晓蝶应了一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青雨。
客厅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武馆的牌匾,红木家具磨得发亮,茶几上搁着一把没擦完的训练用木刀。白风雷让苏青雨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从茶几下面摸出茶叶罐,捏了一撮扔进搪瓷缸里,倒上热水推到她面前。
茶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高碎,泡开了浮在杯口。苏青雨端起来喝了一口。
白风雷没急着问。他等苏青雨咽下那口茶,才开口:“这两周去哪了。”
苏青雨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被拐去缅北了。在那边赶上混战,趁乱溜出来,费了不少劲才跑回来。”
白风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半晌。然后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头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见过黑道最底层的血腥和最上层的算计,不需要追问细节,也知道能从缅北那种地方自己跑回来意味着什么。
“自己跑回来的?本事不小。不愧是苏行秋后人。”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苏青雨知道他在想什么。父亲和他之间的那点交情,算起来也有好些年头了。两个闺女从小要好,两家的父亲自然也熟络起来。苏行秋来武馆接过几次女儿,跟白风雷聊拳聊茶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后来苏行秋不常来了,但逢年过节会让人送两盒茶叶一箱水果。并非拉拢,纯粹是敬白风雷是个正派人。白风雷也敬他讲规矩、不做恶。
“三花会不咋地。”白风雷开了口,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木刀上,“但你爹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他不像帮会里的人。讲规矩,不做恶。”
他转过脸看着苏青雨,语气沉了下来:“我本来指望他上位之后能把三花会往正道上带。我这点想法跟谁都没提过,但每次看他跟黑道那些人坐一桌,我就觉得他跟那些人不一样。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李成一上位,三花会就算是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背对着苏青雨。
“这段时间你便住在这里,多少有个照应。客房靠院子那间。晓蝶帮你收拾。”
“谢谢白叔。”
白风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白晓蝶领苏青雨去客房。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靠窗的单人床上。房间不大,墙角搁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花瓶。床铺是空的,被子还没拿进来。白晓蝶去柜子里抱被褥。
霜霜在脑子里切了一声,腔调拐着弯地往外冒酸气:“哦——那个就是你的闺蜜白晓蝶。单马尾,练家子,小臂旧伤疤,握力中上,格斗能力可能略超过你。脸蛋不错,身材也挺有料,放在你们人类的审美里算八分以上。难怪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一见面就往人家怀里扑。”
“是她扑的我。还有,你能不能消停点。”苏青雨在心里回她。
白晓蝶浑然不觉,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搁在床上,抖开床单,双手一扬铺平整。苏青雨往屋里走了两步,视野右下角忽然冒出一行弹幕。半透明像素字,悬浮在白晓蝶头顶,加粗斜体,红彤彤的。
“小骚狐狸。”
苏青雨脚下停了半拍,在心里怒骂:“你加的什么狗屁字幕,给我去掉!”
“去不掉。全息投影一旦绑定目标就会持续存在,除非目标死亡——这是系统底层规则,改不了的。”
白晓蝶正弯腰拍枕头,马尾辫从左肩滑下来,那行弹幕跟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那就给我改。”
“改成什么?”
“随你便。”
“要我说,‘小骚狐狸’就挺好——精确,传神——”
“你再胡扯我就不接任务了。”
弹幕闪了两下,重新定格。五个字:白家小助手。
苏青雨看着那五个半透明的红字悬在正在铺床单的好友头上,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全咽了回去。行。总比刚才那个强。
白晓蝶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苏青雨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这房间采光不错。”苏青雨面不改色。
“那是,我专门挑了这间。”白晓蝶伸手帮她把枕头套拉平整,“院子里有水管,早上洗脸别用热水,热水器坏了半个月了我爸一直没修——算了你等着我给你烧一壶。”
苏青雨看着她说了一大串,嘴角弯了一下。白晓蝶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转身去院子里打水。
苏青雨一个人站在客房里。床上铺着碎花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白晓蝶打了盆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又把一条干净毛巾搭在盆沿。
“包子蒸上了。等着就行。”白晓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歇着。”
门带上了。
苏青雨坐在床上,窗外院子里白风雷正把训练用的木桩搬回库房,动作不紧不慢。
霜霜在脑子里开口了,语调故意拖得懒洋洋的:“怎么,不和你睡一张床,失望了?”
“你咋回大海市后一直阴阳怪气的?有这时间琢磨下后头的任务。”
“呵,亏你还记得任务。我以为你满脑子就剩她的‘包子’了。”霜霜的头像说完一直往门口偏。
“什么包子?”
霜霜的声音顿时尖细起来:“哦——当然是吃的包子啊,你以为是哪种包子。”
“呵。白叔的包子确实不错,还挺怀念的。”
“那我建议宿主可要多吃点补充营养。一路来没吃啥好东西呢,都——瘦——了!”霜霜的头像似乎翻了个白眼,乱扭了几下,消停了。
晚饭时间到了。白风雷把蒸笼端上桌,又打了一盆蛋花汤。包子是萝卜猪肉馅的,蒸得皮薄馅大,白晓蝶给苏青雨碗里夹了两个,自己掰开一个,咬了两口,放下。
苏青雨嚼着嘴里的包子,看了她一眼。
白晓蝶的手在桌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脸上挂着为难。“你学校那边,已经把你开了。我打电话去问过,说联系不上家属,按自动退学处理了。”
苏青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果然。来之前就想过。”
“你这反应也太快了。”
“我人没了这么久,学校迟早的事。”苏青雨端起碗喝了口汤,“以前我爹让我上个学镀金,以后不上班混帮会也好有个说头。看来还是不行。”
“上个屁学!”霜霜在脑袋里嚷嚷起来,“学校又不包分配工作,工作也不保证发钱。学历不如真理,真理在大炮射程内!你把我伺候好,到时候左手大口径,右手口径大,两手都真理,谁还不服你。”
“呵,你倒一套一套的。别玩押韵梗。”苏青雨在心里回她。
“专业总结,你别不信。”
“信信信。”
白风雷放下茶缸,看向苏青雨。“莫担心这些。就在这待着,想想接下来要干什么。”
苏青雨点头。白晓蝶把她碗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收碗筷,把苏青雨面前的空碗也拿走了。“我来,你歇着。”
晚上苏青雨躺在客房床上。院子里白风雷收拾训练器材的声音断断续续,木刀归架的碰撞声,沙袋被拍打时的响动,水龙头冲地面的哗哗声。然后灯灭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霜霜忽然开口:“白晓蝶她妈呢?”
苏青雨没睁眼。“白叔带她来大海市之前就没了。车祸。”
“原来她也没妈啊~”霜霜声音轻了些。
苏青雨睁开眼,看着地上那片月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跟她从小在巷子里打过来的。你再这样我真一个任务都不接。”
“又拿不接任务要挟。啧。”
“所以她跟我挺有共同语言的。”苏青雨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那片月光说,“小学那会儿有俩小混蛋骂我们都没妈疼。放学了晓蝶在巷子里堵他们,我往后头一站,一人堵一头。”
“然后呢。”
“然后打起来了。对面掏了块碎玻璃,划在晓蝶胳膊上,留了那道疤。晓蝶出了三拳,我踹了两脚。那俩小子哭着跑回家找妈。”苏青雨的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打完了我们俩坐在马路牙子上啃冰棍。她怕她爸骂,怕了一路,后来什么都没对大人说。我跟她说没事,我爸不打人。”
霜霜安静了好一阵。苏青雨以为她下线了,闭上眼翻了个身。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降必秒青梅。”
苏青雨睁开眼。“什么?”
霜霜没回答。视野右下角的头像转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地上那片月光被风吹动的窗帘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