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铺在城西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铁架子上叠着几屉蒸笼,整条巷子都是发面味。裴刚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拎起菜兜子进了后厨。
苏青雨环顾了一圈。铺子不大,四张折叠桌。墙上挂着一张女人的遗照,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照片前摆着一小碟贡品。
霜霜在脑内开始分析起来:“嗯……一个大男人开包子铺,墙上挂的妻子遗照。说起来你白叔也是丧偶,一个人把白晓蝶拉扯大——大海市的男人是不是都克妻啊。”
苏青雨在心里默念:你嘴上积点德。
“我说的是统计数据。”霜霜顿了顿,“不过这位丧妻的肌肉壮汉在这开包子铺。比你白叔惨点,你白叔至少还有晓蝶。”
苏青雨没理她。裴刚端了两屉包子出来搁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找的那个老陈。”裴刚开门见山,“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见过他。”
苏青雨手里的筷子停了。
裴刚说,那天晚上他刚好在城西这边进货,看见老陈匆匆忙忙赶回住处。没多久一辆面包车停到楼下,老陈被人塞进车里。面包车没开车灯就开走了。他当时以为是帮会内部的什么勾当,没多想。第二天才知道苏行秋出了事。老陈从那以后就没再出现过。
“面包车没挂车牌,车上的人我也没看清。”裴刚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但那个时间点,那个阵仗——老陈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具体的,我已经退出14K,帮会的事不再过问。”
苏青雨沉默了好一会儿。筷子搁在碗沿上,包子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开口:“我还有一个长辈。华天高,华叔。我爸以前的拜把兄弟,三花会的红棍。”
裴刚摇了摇头。
“华天高的下落我不清楚。你想查,去找雌虎梁英。”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搁在桌上推过来,“地址在这。梁英是个老江湖,跟她打交道留个心眼。”
苏青雨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
“谢谢。”
裴刚站起来,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向后厨。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不用谢。你爸当年帮过我一次,不算大忙,但我记着。”
他推门进了后厨。蒸笼的白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填满了整间铺子。
苏青雨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将纸条揣进冲锋衣内袋。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弹开。
【新任务:接触14K情报核心梁英。奖励积分:10。备注:无。】
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积分定得低,别嫌少。这任务不打架不踩雷,你进去喝杯茶聊几句天就能拿十分,够便宜你了。”
苏青雨在心里默念:知道。
她走出包子铺。巷子里安静无人,阳光从楼缝之间斜斜打下来。
苏青雨没有直接回武馆。裴刚给的地址揣在内袋里,回程的公交车正好经过老城区深处。她在离苏家老宅还有两站的地方下了车。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墙头上爬着的藤蔓从记忆中就没变过。她拐过最后一个弯,远远看见了那栋小别墅的屋顶——灰瓦尖顶,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口。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底下停着两辆摩托车。
她站在巷口对面的垃圾中转站旁边,没有再往前走。
门口站着楚温。三十一岁,肌肉鼓胀,穿着紧身黑T恤,左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他正从车上下来,手里转着钥匙圈,身后跟着两个穿紧身裙的女人。楚温搂着一个,另一个踮着脚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笑,笑声穿过巷子传过来。
楚温推开铁门。那两个女人跟着进去了。门没关严,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苏青雨的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类固醇肌肉男,玩的还挺花。”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迟早让他滚出来。”
苏青雨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对!”
苏青雨正要转身,余光忽然扫到垃圾中转站一侧闪过一行半透明像素字。加粗斜体,红彤彤的——“白家小助手”——在垃圾站的铁皮墙上闪了一下,消失在杂物堆后面。
苏青雨脚步顿住。她盯着那几个字消失的方向,快步绕过垃圾中转站的铁皮围墙。
白晓蝶蹲在垃圾站侧面的杂物堆旁边,膝盖上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她手里正从一堆废纸箱里往外拽一个相框,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纸箱塌了半边,扬起的灰落在她练功服袖口上。她没注意到,继续往里掏,马尾辫被风吹歪了,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印。
苏青雨在她面前站定。“白晓蝶。”
白晓蝶抬起头,愣了一拍。相框差点脱手。她看见是苏青雨,也没藏背包,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灰。
“你不是去找老陈了吗?怎么来这了。”
“老陈没找到。”苏青雨说,“想回来看看。倒是你——不是有课吗,在这干什么。”
白晓蝶咬了咬嘴唇,看看苏青雨的脸,又看看自己膝盖上那个背包。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楚温前两天搬过来,把苏家的东西全清出来扔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家具、衣服、相框、香炉,全在这。我第一天来翻的时候垃圾还没堆这么多,昨天他们又倒了一批,压在最下面。”
苏青雨的目光从白晓蝶脸上移到了背包上。
“这几天你一直逃学。”
“嗯。”白晓蝶用手指蹭了一下额头上那道灰印,越蹭越宽,“早上我爸说别逃学的时候我差点呛死。没敢跟他说。”她顿了顿,手指从额头移到背包拉链上,把拉链拉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她先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苏青雨的母亲抱着小时候的苏青雨。照片边缘有点潮,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但照片本身完好。她又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苏行秋和几个老弟兄的合影,华叔站在最右边,胳膊搭在苏行秋肩上。照片里的人都笑着,院子里阳光很好。
然后她从背包最底下捧出那个用红布裹着的长条物件。小心地解开红布。
苏青雨母亲的灵牌。木质灵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字迹被香火熏得微微发黄。红布是旧的,但显然被人叠得整整齐齐才包上去。
“家具太沉搬不动。衣服被撕烂了好几件,相框碎了两个。”白晓蝶的声音越来越低,“垃圾站每天都清,我只能每天换一批地方翻。就抢出来这些。抱歉。”
她把灵牌往苏青雨手里递了递,眼睛紧张地盯着她,像犯了错等着挨骂。外套的袖口蹭了一大块油污,膝盖上跪出了两个湿印子。
苏青雨接过灵牌。木头边缘有点潮,但正面刻字的地方被擦得干干净净——白晓蝶擦的。她低头看着上面母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垃圾中转站的铁皮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她握着灵牌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木头上留下浅浅的白痕。眼睛干涩得发疼。
然后她抬起眼。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过去。
霜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语调难得不带调侃,也没酸味:“真是小看这姑娘了。难怪这么吸引你。看来我也得加把劲啊。”
苏青雨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灵牌用红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白晓蝶也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干脆不管了,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她把两个相框小心地放进背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两人并排走出巷口。身后垃圾中转站的铁皮墙被风吹得嗡嗡响。
回到武馆,天已经擦黑。白风雷在前院收器材,看了她们一眼,说饭在锅里。
苏青雨走进客房,把灵牌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台灯。红布叠好垫在下面,灵牌立得端端正正。白晓蝶从背包里掏出那两个相框,也搁在旁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灵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