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白风雷把训练用的木刀归了架。
他转过身，看着刚从客房里走出来的苏青雨。院子里阳光正好，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练功服，被风吹得轻轻晃。白晓蝶正蹲在水槽边洗脸，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前额上。
“你要对付三花会，”白风雷说，“脑子是一方面，格斗是另一方面。你目前的水平不够，遇上硬茬要吃亏。在准备好之前，先把自己练结实。”
他朝白晓蝶扬了扬下巴：“晓蝶，好好陪练。”
白晓蝶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袖子已经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色。她走到院子中央，活动了两下手腕，马尾辫甩到肩后。
“早就想试试你从缅北带回来的本事了。”她冲苏青雨笑了一下。
苏青雨脱了冲锋衣，搭在晾衣绳上。两人在院子中央站定。白晓蝶摆了个起手式，重心下沉，左脚在前。苏青雨看着她那个架势，想起了小学时候站在巷子里、一人堵一头的样子。那时候她们是并肩的。现在是对面。
开场不到十秒，苏青雨就发现不对。
白晓蝶的出拳比她快一档。力量上她甚至不吃亏，但白晓蝶每次出拳的时机都卡在她刚找到空档的瞬间，等她出手，破绽已经收回去了。脚下的步法也更稳，前脚落地后脚紧跟，重心始终压在腰上。
苏青雨侧身闪过一记直拳，切进去想抓白晓蝶的前手，白晓蝶的前手往后一收，后手从侧面甩过来，掌根擦过她肩头。力道不大，角度刁钻。苏青雨退了半步，调整重心，白晓蝶没有追，稳稳站在原地，等她重新站好。
“你刚才那步慢了。”白晓蝶说，“再来。”
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左路空了——不对她补位了。右肋——她肘已经下来了。你倒是出拳啊别光躲——”
“闭嘴。”苏青雨在心里吼了一声。
分神的代价是肩头挨了一掌。白晓蝶的掌根拍在她左肩窝上，力道灌进去，整条胳膊麻了一瞬。苏青雨踉跄退了两步，脚下踩到晾衣绳的影子，稳住了。
白晓蝶收手站稳。“还能打不。”
苏青雨点了点头。
再来。结果还是一样。白晓蝶的陪练丝毫不放水——每次击倒都伸手拉她起来，说再来。拉她的手干燥有力，掌心有常年握拳磨出来的薄茧。
再来，结果一样。白晓蝶的陪练丝毫不放水——每次击倒都伸手拉她起来，说再来。打到后半程，苏青雨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了，T恤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白晓蝶又一次伸手把她拽起来，苏青雨撑着膝盖缓了两秒，腿弯那里一阵阵发酸。
霜霜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语调冷得不像她。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苏青雨在心里喘着粗气。
“有挨打的癖好？在这搞情趣？啊？在我面前打情骂俏？”霜霜的语速越来越快，头像在视野右下角抖了一下，“每次摔倒她都拉你手，每次拉手她都冲你笑——你俩搁这儿演什么呢！！！？？？”
苏青雨从地上爬起来。“少胡扯蛋。你来试试！”
“好啊。”霜霜哼了一声，“等我出来，我就狠狠抽她屁股。”
“你可闭嘴。”
午饭是白晓蝶做的。三菜一汤搁在院子小桌上，白风雷吃完先回屋歇了。白晓蝶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进苏青雨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
苏青雨低头扒饭。霜霜在脑内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但没有继续输出。
苏青雨吃过午饭回客房拿手机，充好电揣进兜里。走出客房时，远远瞥见白风雷的房门敞着。他背对门口，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床头柜上的灵牌——白晓蝶母亲的。动作很慢，擦完正面翻过来又擦背面，然后把灵牌端端正正摆回香炉前面。苏青雨没有出声。
“要出去？”
苏青雨收回视线。白晓蝶站在院子里，臂弯里搭着刚收下来的练功服，正回头看她。
“去找梁英。”
白晓蝶手里的练功服停在半空。“你要找14K的人？”
“现在有些事只有14K清楚，必须接触一下。”
“梁英很少露面。”白晓蝶把练功服往盆里一扔，“你知道她在哪？”
“通过一些法子打听到的。”
白晓蝶盯着她看了两秒。“我陪你去。”
“这是我自己家的事——”
“你可真见外。”白晓蝶打断她，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从你住进这里开始，我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两个人去，互相有个照应。万一14K的人翻脸，总比你一个人闷在里面强。”
霜霜的声音在脑内炸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什么两个人？我就不算人？啊？她是去打架还是去帮你挡子弹？我才是你的系统，你的火力支援，你的全方位战术辅助——”
“行啦。”苏青雨在心里回了一句，“她又看不见你。”
霜霜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呜呜电子音。
苏青雨刚要开口推脱，白风雷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把刚擦完的木刀。他看了两人一眼，把木刀搁在架子上。
“晓蝶，你便同去吧。”他转向苏青雨，“如果遇到14K刁难，谨记能退便退。你们俩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
苏青雨沉默了一拍。白风雷开了口，她不好再推。她点了点头。
“那行，咱们打车过去吧。”
白晓蝶应了一声，回屋换衣服去了。苏青雨把冲锋衣换好，站在院子里等她。没一会儿白晓蝶推门出来，换上了便装，马尾重新扎了一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白风雷站在院门口，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他转身穿过院子，经过客房门口时停了半步。门没关，床头柜上苏青雨母亲的灵牌被阳光照得发亮，旁边两个相框擦得干干净净。照片里的女人抱着小时候的女儿，笑得很安静。
他站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逃不开。终究是孽缘。”
然后他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出租车在新城区一栋大厦前停下。苏青雨和白晓蝶下了车，抬头看见一块巨大的招牌——人间天阙。金色字体嵌在黑色大理石墙面上，门口铺着红地毯，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整栋楼还没亮灯，玻璃幕墙在日光下反着冷光。这里离三花会的地盘很近，隔两条街就是楚温管的那片区域。
白晓蝶看了看那块招牌，眉头皱起来。“奇怪。梁英来这里了？以前她都在老城区的茶馆和商K活动。谁告诉你她在这的。”
“裴刚。”
白晓蝶转过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诧异。“你见到裴刚了？他年初退出14K，洗手之后就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也算有幸遇到。他的事回头再说。”苏青雨看着紧闭的正门，“正门有监控。硬闯倒是能进去，但进去以后呢？梁英是这里的老板，不是随便招呼一个保安就能见到的。”
白晓蝶仰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所有窗户都关着。就算进去，没有门卡连电梯都上不了。”
“那还不简单。”霜霜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后门潜入进去，谁挡杀谁，最后用AK指着梁英的头让她交代。干净利落，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我谢谢你。”苏青雨在心里默念，“这么干一下让我成为14K和三花会共同敌人。这可不是缅北，那套要收一收。”
白晓蝶在旁边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不如我们直接砸场子。来一个打一个，逼她出来见面。实在打不过就跑。”
苏青雨转过头看着她。白晓蝶的表情是认真的。
霜霜沉默了一拍，然后发出一声充满意外的惊叹：“哎呀。真难得——小助手居然和我意见差不多。果然天下武功，莽字当头。”
苏青雨抬起手，慢慢捏了捏眉心。
